1、打麦场

    牛蝇·随人召开新闻发布会换了一个地方。过去大家开新闻发布会,不管是前村长猪蛋也好,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领头人俺孬妗冯·大美眼也好,抑或是荣归故里的秘书长刘老孬、大资产阶级小麻子也好,都是在村西粪堆旁的牛屋。BBD、ABD、NHD和CCD的摄像机,星罗棋布地架在粪堆上,对着牛屋的掏粪孔。牛蝇·随人上台以后,却要将新闻发布会换一个地方。他的这一举措,别说我们,就连他的新闻发言人、过去的资深政治家、前副总统基挺·米恩也没有料到。基挺·米恩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在巴黎服装店定做的公务服装,都是按照牛屋的场合、光线和色调定的。现在再让人改做,别说人家不改,就是改,时间上如何来得及?上次服装师从巴黎飞过来,就看了牛屋而没有看别的地方。就是时间来得及,再让服装师从巴黎飞一趟,这笔费用打在哪里呢?月底怎么充账呢?但事情也不能这么拖下去。戏就要开场了,你总不能让我光着屁股;我们没有着急,基挺·米恩倒着急了。本来兴冲冲地在那里试装,试装的时候,还趁机摸了摸管服装和道具的两个小姑娘的耳唇和下巴,对人家丧失立场地说:看我是一个同性关系者,其实我对异性也挺感兴趣。不然我怎么叫基挺呢?两个小姑娘在那里低着头吃吃地笑。现在气急败坏地──知道什么叫气、急、败、坏吗?事后刘全玉教授在床上和柔和的灯光下提问──光着屁股跑到牛蝇·随人家,也不管牛蝇·随人正在和石头做事,冲着床上就嚷:

    「操你妈老牛蝇,为什么要改发布会的地点?改之前,为什么不提前一个礼拜通知我?一上台你就要迁都,南京和巴黎有什么区别?前人的遗产就不可以继承吗?泼脏水也要连孩子泼出去?这就是继承和扬弃的关系吗?你只想到三十年河东就没想到三十年河西吗?你只知道在床上顺利地搞了白石头──这样一个嫩瓜一样的雏儿让你破了瓜,多么地可惜,你就不知道你将要死无葬身之地吗?你在欧洲是一个流氓无产阶级,以为到了亚洲也可以用巴黎街头的小痞子行为,来指导一场伟大的变革运动吗?你以为过去翻车的猪蛋和冯·大美眼,都是吃干饭的吗?同性关系运动还要不要搞下去,我们的故乡要向何处去,这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你百无主意──一切都百废待兴,却在琢磨改一个小小的新闻发布会地点,这不是丢了西瓜捡芝麻是什么?新闻在哪里发布不一样?牛屋和粪堆旁就不出达达主义了吗?我身处高位多年,知道你们这些街头痞子的伎俩,大的方面束手无策,就拿这些针头线脑的事情充数──仅仅为了不让事情给搞坏了。不是不要领导,就怕那些不懂大局胡子眉毛一把抓的人。新闻发布会的地点历来是固定的──不管谁上台,都要发新闻;发不发新闻,都一个样子;于是就用一地点。如果每人上台都要盖一个白宫、阿房宫和白金汉宫,我们的人民如何受得了?不管从大处着眼还是从小处入手,这个新闻发布会的地点都不能变。大家对牛屋已经习惯了,有感情了,一改地点连内容都显得单薄和走样了。新闻发言人的公务服已经在巴黎定做了,我已经开始试穿了,我跟两个服装和道具已经开过玩笑了,已经有了约会和定下饭局了,现在你两片嘴唇一哆嗦,地点说变就变,这让我向所有的人怎么交待?你总不能让我像你现在这样光着身子上镜头吧?俺故乡的乡亲、老婆孩子看到我这个样子,会作何感想?这时受到的损失就不单是我个人的了……」

    基挺说着说着,就停下不说了。因为他发现说着说着,牛蝇·随人没有任何反应,在床上该怎么干事,还怎么干事。干完事,倒在白石头屁股后「呼呼」地睡着了。看着他睡着,基挺倒有点佩服他。别看是小痞子出身,遇到大事还真能沉得住气。说睡着就睡着,也不简单。世界上有多少伟人每天都在失眠?一睡觉就让人们给他赶雀儿。他一入睡,普天下的人民都松了一口气。这孩子,可睡着了。再不会跟我们闹和再不会给我们找麻烦了。但要他睡觉是多么地难哪。这牛蝇,说睡着,谈着话就睡着了。因为这一点,就算基挺不满意,我们人民也不应给他出难题。他说新闻发布会改一个地方,我们就改一个地方吧。但改在哪里合适呢?哪里还有牛屋的粪香和稻草秧子发出的暖意呢?俱往矣,过去的峥嵘岁月。其实基挺没有与猪蛋和冯·大美眼做对;他们唯一得罪基挺的,就是他们在台上时,没有让他当新闻发言人,后来他们被平息了,基挺就成了牛蝇的新闻发言人。区别仅仅在这里。打麦场上的往事,已经开成了一朵朵红杜鹃。其实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呀──历史到了叙述的时候,往往要比真实的历史复杂许多。这场骚乱起于青萍之末。月亮升得高高的。地里的麦香随着夜风飘了过来。大家在打麦场上笑语欢声。小刘儿眼中的亲人和大腕,都清闲而有风度地散坐在那里。刘老孬、猪蛋、曹成、袁哨、小麻子、瞎鹿、六指、白蚂蚁、白石头、刘全玉、郭老三、沈姓小寡妇、曹小娥、女兔唇、女地包天、牛根、路村丁、脏人韩、小蛤蟆、吕伯奢、冯·大美眼、呵丝·温布尔、卡尔·莫勒丽、基挺·米恩、巴尔·巴巴、小刘儿、小刘儿他爹(哪一个场合都拉不下他呀)……可算是大腕云集。世界的轴心就在这里。是一个Party。是一个商量世界重新分配的闲谈。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命运,就掌握在我们这些人手中。个个穿著西装、戴着礼帽,或是干脆穿著大裤衩子光着脊梁;穿著拖地长裙,戴着手套和腿罩,或是干脆穿一个三点或是一点式;浓妆淡抹总相宜。坐在藤椅上,坐在已经熄火打开舱盖的专机座位上,或是干脆一下就倒在一地月光的打麦场上。或紧张或懒散,都有风采;噘着嘴绷着嘴,都是大家。天气有些炎热,有人摇着大芭蕉扇子,有人干脆在自己太阳帽檐下,安装一个小空调;看上去相得益彰。唯一露怯的也就是俺爹了。自己没有空调,就不能摇着芭蕉扇在一边潇洒吗?有什么好事,还能漏掉你的?就不能给你儿子争口气吗?但他就是压抑和按捺不住自己。本来他和巴尔·巴巴坐得挺远,这时一屁股挪到了人家跟前。挪的时候,还故作不在意的样子,其实这种故作反倒增加了它的(以下一段,手上的文本是乱码——无痕茶楼注):

    「不说别的了,都是自己弟兄,乘一个凉快!」

    倒让巴尔·巴巴吃了一惊。我的空调,他怎么就可以来乘凉快?但没等他思索过来,俺爹的脸,就凑到了他的帽檐下,凑到了空调的凉爽的微风之中,就开始和他脸对脸。一个浑浊的黄眼珠,开始不错珠地盯住人家的蓝眼珠看。这时巴尔·巴巴又迷惑了。他不是来乘凉快的吧?他是以此为借口,来开始和我搞同性关系了吧?不是事情还没有开始吗?不是大幕还没有拉开吗?不是各人还没有经过整体场面和人员的均衡然后才相互挑选和配对吗?怎么一个浑身汗臭的老梆淬,就先下手为强了呢?这就是故乡的民风和风俗吗?这里就没有法律和规定吗?这没有村规和民约吗?这是俺爹给后来的骚乱埋下的一颗种子。当然,这也不会是骚乱的全部原因。如果把一场骚乱的全部原因都归到俺爹身上,也太高抬他了。但到后来俺爹写回忆录时,却把这场骚乱,和自己的乘凉恬不知耻地拉在了一起。似乎这场骚乱,就是他掀起的一样。其实他在当时也就是想占人家一个微小的便宜,乘了空调自己又不掏电费。为了这点便宜,他在当时还不惜出卖自己的儿子呢。他一边乘凉一边对吃惊还没回过神来的巴尔·巴巴说:

    「我就上那个小刘儿他爹。小刘儿是谁?就是那个写字的穷酸。他写的所有文章,都是我教给他的。无非我这个人不爱出名,就把机会让给了他,让他个兔崽子拿着我的思路和感觉去偏钱。他除了剽窃我的作品,还有一个能耐,就是给人捏脚。只要你脚上有脚气,他一捏黄水就流了出来,这时疼痛得那个舒服。你让我乘一下凉,我停会让他给你捏一下脚。除了捏脚,你跟我以哥弟相称,还等于在辈份上占了他的便宜:他给我叫爹,不就得给你叫叔吗?空调不能再开大一点吗?风翅不能再向我这里偏转一些吗?……」

    许多天之后,巴尔·巴巴和我搞到了一起,一次我们亲热完,擦着汗并排躺在床上喝麦爹利。这时巴尔·巴巴想起了当时打麦场上俺爹凑他帽檐子乘凉的情形,不禁「噗嚏」一声笑了。说:

    「你怎么有那样一个爹。他不是说了吗,你会捏脚,你现在给我捏一下怎么样?他还说了,我们老哥俩是一辈,你得给我叫叔──我们现在这样,不就成乱伦了吗?……」

    然后我们笑着滚到了一起。这时俺爹可是单挑一个人,在同性关系新的分配制度中,他被优化组合给优化掉了,一个人在结满蜘蛛网的牛屋里向隅而泣。这也是活该。他是自作自受。作为他的儿子,我对他没有丝毫的同情。他以前是怎么对我的?有时我和朋友们一起路过村西粪堆旁的牛屋,我还怪声怪气地冲着掏粪孔往里喊:

    「爹,你还是一个人吗?用得着我给你帮忙吗?」

    以向朋友们炫耀我对爹的奚落。俺爹在黑暗的牛屋里嘟嘟囔囔地说:

    「什么叫社会黑暗和人伦沦丧呢?恐怕在过去的历史上和将来的日子里,都无法出其右了。」

    说着说着,又「嘤嘤」地哭了起来。我和朋友们又是一阵狂笑。但在当时的打麦场上,大局还是平静的,看不出接着要发生骚乱的迹象。俺爹凑到巴尔·巴巴的空调下,巴尔·巴巴明白俺爹的用意之后,也只有摇头感叹的份儿。直到俺爹后来太不象话了,看着人家的眼睛,有了非分之想,口水都流了出来,接着就把头和口水往人家身上蹭,就好象坐公共汽车的小流氓往人家姑娘身上蹭一样,他嘴里的口臭,已经喷发得巴尔实在受不了了,才往外推了推俺爹的身子。但这一切并不妨碍大局。当时的村长猪蛋和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领头人冯·大美眼,还在月光下嘀嘀咕咕呢。看着这大的月光和如水的打麦场,冯·大美眼甚至有些伤感呢。说看到这月光,使她想起了故乡。故乡的月亮也是这么大,她从小到现在有一个毛病,只要一看到美丽的月亮,晚上做梦就梦到庄稼地里结一个大甜瓜。正因为夜夜梦甜瓜,生活中倒是不能吃甜瓜了。以至于她后来嫁人,其中一个条件就是:只要你不让我吃甜瓜。刘老孬这个龟孙,当年他可是答应了的。后来他落实得怎么样?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想再一次跟他秋后算帐,想用我的巨峰葡萄,在月光下再一次把他压瘪。过去我为什么老在床上压他?原因之一,就是我从他嘴里,总是闻到一股庄稼地里的甜瓜味。越不让他吃甜瓜,他越是吃甜瓜。说着说着,孬妗就激动了。人一激动,就容易移情,她就把眼前的猪蛋当成了月光下的孬舅,这时一掀衣裳襟,两个白花花的大球就露了出来,接着不分青红皂白,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来,嘴里还咬着牙说:我让你吃甜瓜,我让你吃甜瓜。吓得猪蛋「哇哇」大叫,挣扎着说:

    「孬妗,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老孬,我是猪蛋!我没有吃过甜瓜,我平生最讨厌吃甜瓜!」

    等孬妗清醒过来,向他抱歉地笑时,他还躺在那里一头汗呢。他向外挣着身子说:

    「你怎么听风就是雨,说压过来,就压过来了?以后每个月有一半的日子都有月亮,你要老这么闹,我可没法跟你共事!」

    孬妗这时倒含情脉脉地看着猪蛋,摇着他的胳膊说:

    「我以后不这样闹了,我以后就是这样闹也分清对象,好不好?再说,我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跟你闹,也是没有拿你当外人。你占了我的便宜,看清了我的一切,在这朦胧的月光下,现在又得便宜卖乖是不是?我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你倒是先下手为强地要追究我了!眼前两个大月亮一晃,我不信你当时没有动心。一切坏心思都动了,这时又在这里装什么幌子!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我没觉得你有什么格外出奇的地方。就是因为世界上缺乏出奇的男人和出奇的事情我才来搞同性关系呢。我为什么只看到你们的月亮而看不到家乡的月亮?我为什么背井离乡地到这里来?还真不是一场自觉革命,一切都是你们逼的。刚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以为我把这当回事呢?错了,我早不为这个生气了。我如果为此生气,也不会让你们等到今天。你不要狡辩,也不要骗我,你也是一个吃甜瓜的人!」

    接着猪蛋在那里竭力地分辩自己是一个不吃甜瓜的人,孬妗在那里拼命不相信,两人一下倒是把我们给忘记了。但这也没有影响大局。这只是个别的争论,吃哑巴亏也就是猪蛋一个人,大家并没有拿这场误会当回事。谁让你离那个小妖精近呢?我们离她远,虽然闻不着她的葡萄香,但我们也没有这些甜瓜的麻烦是不是?她压不着我们。就好象看到别人出车祸或是听到邻居斗殴一样,看到猪蛋的窘境,我们倒是在那里松了一口气。这时孬舅的灵魂还有些得意,向他以前的战友猪蛋睒了睒眼睛:看,这个女人难对付吧,尝到这个女人的厉害了吧?你跟她认识几天她就这样,我跟她过了半辈子,我每天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说着说着,他的泪蛋子倒掉了下来。引起大家一阵同情。他落泪以后,对猪蛋睒眼睛里还有另一层嘲笑,就让大家有些怀疑他的品质了。这嘲笑的意思是别人既受了他女人的压迫和嘲弄,又没占到她什么便宜,他就可以放心地诉说自己的辛酸了。这就使他的诉说和辛酸,变得有些走味和掉价了。本来这把菜可以卖九毛三,现在只剩两毛五了。他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这时的泪蛋子怎么可以掺假呢?假设和前提太轻,后来看起来又太严重,压不住份量呢。但这些前因和后果,也不会引起骚乱。谁能拿别人的事当回事呢?谁会因为别人的利益去发动一场革命呢?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一切靠我们自己。我们高兴地唱起了《国际歌》。三个人看我们这样,摇头唏嘘感叹一会儿,又各人干各人的去了。打麦场上又恢复了平静。这时的基挺·米恩和白码蚁,正在结对斗草玩呢。你有一个夫妻蕙,我有一个并蒂莲。先是这个的草断了,后是那个的草断了。两个人在那里「咕咕」地倒在地上笑。接着就开始相互争草,争着争着,身体就有些接触,开始相互胳肢和动手动脚起来。这也让大家及时地给喝了回去。事情的整体还没有开始,你们两个人怎么就各自行动起来了?如果大家都这样无组织无纪律,各行其事,事情不就要乱套了吗?他们听到大人喝斥,就好象孩子摸了自己身体上不该摸的部位受到大人喝斥一样,也就不好意思和悻悻地往了手。这也没有什么。谁没有不该摸到处乱摸的时候呢?改正不摸就是了。当时的牛蝇·随人、横行·无道、小蛤蟆、吕伯奢几个,却没有玩这些不该玩的游戏,他们都恢复了小流氓和花花公子的本相,几个人轰在一起,手里拿着弹弓、粘棍和吹筒,跑到打麦场边一棵硕果累累的杏树下,仰着脸在那里打鸟和粘知了玩呢。这不出格,就是几个孩子调皮,大家没有说他们。他们的身后,跟着牛根哥哥变成的一条卷毛大狗,张着嘴伸着舌头,仰脸等着鸟儿和知了被打下来呢。等着天上掉馅饼呢。所有的流氓和公子,都屏息静气,精心操作着手中的弹弓、粘棍和吹筒;如同雷达兵操作着雷达,如同宇航员操作着航天飞机。但在万箭就要齐发、粘棍已经伸到蝉的脊梁背后时──万物已经不存在了,世界就剩下狗的「呼哧呼哧」的急不可待的喘气声──突然一个女人在叫,我是主观的,你们是客观的,我把主观说成第一层,我把客观说成第二层;我是喜欢第一层的。她的这种发言,倒没惊醒我们,却惊醒了我们的鸟和蝉。在粘棍和吹筒就要贴上去的时候,鸟和蝉「噗愣愣」一声飞走了。什么是客观,什么主观?客观就是主观,主观就是客观。看你是一主观,摆在我们面前就是客观;看我们是一客观,我们看我们自己,也就是主观了。你说主观好,是因为你每天都在自愉和自娱,找不到客观寄托;我们这些整天生活在客观之中的人,倒是不在乎我们这一时或是那一时是主观或是客观了。问题是我们互不相关,你怎么借你的客观和主观之论,把我们的鸟和蝉惊跑了呢?这本身就产生了一个客观。于是,我们所有的流氓和公子,就连那条怯懦的狗,过去见了女人就发抖,它活生生见过一个人是怎么把另一个人,一个女人是怎么把另一个男人给零敲碎打地折磨死的,这时也虚张声势地「汪汪」叫了几声,跟着我们把这个庄严的女人给包围起来。但牛根哥哥还是有些害怕呀。他只知道一个女人可以折磨死另一个男人,没见过这么多流氓的男人围上一个女人。他觉得世界更加严重了。想想后果吧。牛根哥哥说。说完这句话,夹着尾巴一溜烟自顾自地逃跑了。留下我们继续围着那个女人。不是你的高论把我们的鸟和蝉给惊飞了吗?我们可以满足你的要求,我们不谈客观了,我们不打鸟了,我们不粘蝉了,我们来粘你行了吧──这就主观了吧?一群戴着歪帽,涂着白鼻,操着京剧道白的花花公子和衙内,也就是牛蝇·随人和横行·无道、小蛤蟆和吕伯奢之流,这时一个个手中拿着弹弓、粘棍和吹筒,围住了路上过来的一个小娘子。你道这娘子是谁?就是那个整天在村里假撇清、爱在脸前垂一面纱、动不动就脸红的我们故乡的圣女贞德女地包天。平常你不是对这个世界很羞涩吗?不是对这个世界很主观吗?现在怎么从封闭的主观里走出来发表了一番客观呢?小娘子,你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我们将这个圣女围个密不透风。接着就有人用粘棍粘她的头发,用吹筒吹她的眼睛。这时的小娘子,一下就不主观了,她满眼都是客观。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她是一个圣女,她是我们家乡妇女的学习榜样,她是三八红旗手,但她面对这种局面,还是有些慌乱。这是所有新闻媒介又要关心的焦点。打表场边刚才还在懒散的记者,以为今天没什么新闻了,这时都精神抖擞地冲到了这里。我的妈呀,这里又出事了,我差一点睡着给错过去哩。幸好没有睡着,幸好是半睡半醒,我又赶上一个未班车和大拨轰。一万支的意大利镁光灯打了起来,BBD、ABD、NHD都开始进行现场直播。我们故乡一群小流氓和一个小娘子的故事,通过国际通讯卫星,马上就传遍了五大洲和四大洋。本来一个足不出门现在偶尔出来踏青的小娘子,踏着踏着,也是春心闹得慌,在那里借几个名词瞎嚼嚼舌头,没想到惹出这么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我也不是一个信念特别执着的人,我承认我说错了还不行吗?我刚才说出去的我现在收回来还不行吗?但是不行,我们还是得把这个过程说清楚。几个小流氓开始拉她的衣袖,要拉她到一个地方去。面对着世界上所有的人,她被小流氓撕撕拽拽,早已改变了圣女的形象,令世界上所有有信仰和有追求的人,都开始怀疑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了。这就是我们的圣女和故乡吗?圣女女地包天又急又羞,羞得满面通红,面对着正义和纯客观的摄像机镜头挣扎着说:

    「青天白日,荡荡乾坤,我一个清白女子,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我们涎着脸说:「我们不干什么,我们就是要拉你到旁边牛屋,我们有话要告诉你。」

    女地包天:「你们要告诉我什么?从今以后,我不再告诉你们什么了,我不但不再说主观和客观。连主体和客体也不再说了,还不行吗?」

    我们摇摇头:「不行」。

    女地包天往后挣着身子哭:

    「我不去牛屋,去了你们会对我的主体非礼!」

    我们笑了:「那你就把我们当作你的主体也就是了。这时我们和你,你和我们,不就相互不拿客体当外人了吗?」

    女地包天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泥水里,仰脸看着我们说:

    「如果你们是一个大爷,我也许会跟你们去,你们一下子五六条,我跟你们进去,我的主体如何受得了?」

    我们仍然不依不铙,开始将粘棍往她衣服里伸。这时脏人韩赶集路过这里,看着众人围着一个小女子玩耍,停止嘴里的顺品溜,用脏兮兮的棉袄袖子擦了一下从鼻沟就要流到嘴里的鼻涕,挤上去要看个热闹。看完之后,觉得也不一定非创作顺口溜不可。脏人韩仇恨的是那些赃官,是那些通过改朝换代夺取他位置的人,对于市面上的小流氓,他倒一直持不表态、不发言、坐以待变、韬光养晦的态度。相对于赃官,这些小流氓小资产阶级说不定更能代表我们的利益呢。后来事态的发展,果然证明了脏人韩的理论。这时脏人韩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转着手中的两个核桃──如同握在手中的乾坤,对着老曹和老袁说:

    「要论对历史有预测,要讲对世界有历史感和纵深感,要说站得高和看得远,要说身在故乡能放眼世界,还就是咱们这些在历史上当过贵族的人。到了关键时候,还得靠咱们这些老家伙!」

    虽然他说得有理有据,但因为这时老曹和老袁与他的利益并不一致,他从这个预测上得到了实惠,我们得到了什么?因为这个不一致的历史到现实的失落,老曹老袁又拿酸捏醋地不予脏人韩于历史上的承认。你当初在历史上是一个什么东西,我们是一个什么地位,现在因为一个预测的得逞,就想借此篡改历史和想钻到历史上的贵族行列和我们平起坐吗?于是两个人这时不与脏人韩配合,只是对他做了个鬼脸,装孙子地对他说:

    「什么历史?历史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我们都是些没有文化的人,在历史上也就是一介武夫,不懂你说的这些高邈深远的大道理。你找知心人是不是找错人了呢?从这点找错出发,他连一个同阶级的贵族都找不准,他本人能说是贵族的一员吗?就好象羊跑到了狼群里假充狼,不觉得自己有些大胆和大意吗?一个连现实都弄不清的人,能说他有历史纵深感吗?……」

    说完,两个人又做出高深和不耐烦的样子。老袁:给他说这些干什么,你说这些他也不一定听得懂。我们还是下棋!」

    接着两个人便做出仙风道骨隐藏在人间大隐隐于市的样子,在地上开始下国际象棋,把一个好端端和兴冲冲的脏人韩尴在了那里。历史的辩证法在于,对于那些在生活中和理论上看不起我们的人,我们在心中越是在乎呢。其实这些看不起我们的人,他们自己心里是不是有些发虚呢?真实的情况恰恰是该我们看不起他们而不是他们看不起我们,但是事情的发展往往又是,在他们还没有发虚的时候,我们自己先发虚了。于是兴冲冲的脏人韩,这时就偃旗息鼓和心情沮丧地离开了老曹和老袁,这时他对自己在历史上是不是贵族,心里倒真有些没底和犯了含糊。当然这是后话了。当时他从集上归来,看到一群小流氓围着一个小女子在那里调笑,他心里还是有些兴奋在潜意识中欲加入他们的队伍。他没有上前制止他们,他像别的围观和不负责任的群众一样想看个热闹。这女子反正是自己的女子,看着别人调笑她一次,自己在旁边看个乐子也等于加入其中,今天的生活不是又增加一点乐趣和人生没有白过吗?但等他把鼻涕擦掉,甩到一个不相识的人裤腿上,接着挤进人圈子看到一群小流氓拉扯的这个小女子是女地包天,他的脑袋还是「轰」地一声爆炸了。这时他开始怀疑自己对小流氓队伍的理解和信任。就算整体小流氓队伍是好的,也碍不住有些蜕化变质分子。现在拿着同样弹弓、粘棍、吹筒的这群流氓,就是一帮靠不住的人。因为他们做事情不看对象──世界上的错误往往在于,事情不一定做错了,只是对象错喽。不明白这一点,是要犯大错误的。这群腐化堕落分子,就是一群没眼的蜻蜓。现在的对象是谁?是我们故乡的圣女──如果单单是现实中的圣女,我们的脏人韩还不会挺身而出,他不是一个特有现实感的人,他对待现实的态度就是编顺口溜。除了现实,他注重的还是历史。当他从现实上升到历史的高度,这个女子就不是一般的圣女了,就和我们历史上的贵族、现在的文化乞丐脏人韩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了。你们看过《乌鸦的流传》吗?我们的脏人韩不就是那时的县官韩吗?在柿饼脸太后隆隆的炮声中,县官韩不是还忙里偷闲地拥过一个小麻子选美选掉的女子吗?你知道这个女子是谁?就是眼前的女地包天呀。一番龙争虎斗,两情相洽洽;如同两条蛇,盘绞在一起。虽然后来事情有了分化,县官韩成了脏人韩,女地包天成了圣女贞德,成了故乡和人民的象征,但这个圣女和象征从哪里来呢?还不是经脏人韩的手给调教出来的?这是脏人韩和小麻子的区别。小麻子使一个好端端的女孩女兔唇变成了故乡的魔女;脏人韩倒把一个魔女调教成圣女贞德。现在一群小流氓欺负到圣女头上,不等于在老虎头上逮虱子吗?看我如何收拾你们,脏人韩将自己的脏袖子卷了起来。但是,我还要讲一些方式哩。我要给你们做出一个榜样哩。于是,他出来劝阻的出发点虽然出于个人私利,但在他说话的时候,马上换成一副为了真理和正义的模样。这个时候大家看出脏人韩还是有些水平哩。他在历史上还是有些作为呢。老曹老袁那样看他,也是五十步笑百步的更深层次的肤浅。这个时候脏人韩又感到有些委屈,我们本是一个阶级,为什么大枝就不承认小枝,大叶就不承认小叶呢?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们这些豆荚和豆萁。这时的女地包天,已经在地上被几个中外混杂的小流氓揉搓得不成样子了,浑身都是泥,上边的褂子也撕破了,露出了两颗硬硬的葡萄。小流氓们甚至有些急不可耐──可见他们也是多么地肤浅和缺乏历史感。他们说:「真不去牛屋,就在这里因陋就简下手得了!」

    围观的人也在那里「嗷嗷」地起哄。这时脏人韩顶天立地地站了出来·

    「住手!」

    接着将手像京剧亮相一样翻掌放到头顶。几个小流氓马上愣到了那里。特别是几个外国小流氓,在西欧做案时,哪里见过这种将手放到头顶的架式?脏人韩又来一个鹞子翻身,跳到人圈子中央:

    「弹弓和粘棍,粘棍和吹筒,算什么呢?以为几个中外势力和流氓的勾结,就可以把我们故乡闹翻吗?就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为所欲为吗?以为我们故乡没人就是有人也没人站出来了吗?错了,我的孩子们,你们在欧洲和非洲可能是这样,但在我们小刘儿的故乡,这无疑是白日做梦。我们也是人才济济,我们是不动则已,虽然在历史上我们总是不动为多,但是这次我们要是动了呢?你们可就受不了了。你们联合的这几个故乡的汉奸都是什么人呢?不就是小蛤蟆和吕伯奢吗?问问他们在历史上都干过什么?他们在历史上也就是些破落户子弟和腌臜泼皮而已,做了刀下冤鬼还不自知。怎么不说我们的英雄呢?怎么不说我们的贵族呢?我,老曹老袁他们(这时脏人韩和老曹老袁还没有闹贵族分野的矛盾),小麻子,刘老孬,我们现在是不号召,我们真振臂一呼,马上也就成气候了。这些客观的原因不说,你们这些流氓的主体也不说,只说你们现在闹的客体吧──你们知道她是什么人?她在历史上倒是和我没有什么联系,如果和我有联系,我为了避嫌也不会站出来(这是脏人韩的高明之处和前贵族的遗风了),她目前的身份,也就是我的干女儿罢了(这时地上的女地包天已经被人拖得脏兮兮的,其脏的程度,也和脏人韩差不多,乍一看上去,还真有点像父女)。说起干女儿,中国干女儿的身份,特别是贵族干女儿的身份,十有九个是和干爹说不清楚的──但我们之间恰恰是说得清的;把一个本来可以说清楚的事情说清楚了那不叫本事,把一个本来说不清楚的事情说清楚了那才叫能耐呢。当然了,这次说清楚的主要功劳并不在我,我不是一个贪天之功归己有的人,别的说清楚是我说清楚,这次说清楚恰恰不是因为我而纯粹是因为我女儿现在的身份。她是什么人?如果几个外国流氓刚到我们的故乡弄不清楚,几个中国的流氓也闹不清楚吗?你们吃错药吗?她是我们故乡的圣女贞德。你们污辱了她,就是污辱了我们的故乡;你们污辱了我们的故乡,就是污辱了我们的母亲。说到这里,我倒要问一问打麦场上围观的观众和乡亲,如果现在有人要污辱我们的母亲──虽然有些母亲也该污辱她们一次让她们知道这个世界的轻重,但是这次不同,这是一把屎一把尿把我们养大的慈母──你们同意吗?如果你们同意,我倒也无所谓了!」

    脏人韩到底是脏人韩,无论大小,在历史上毕竟从事过政治,他知道怎么发动群众。单从这一点出发,老曹老袁看不起他就是不对的。老曹和老袁也有失准的时候。英雄不问出身。众人刚才还在看热闹,这时就变得义愤填膺了。操他妈的,刚才只顾看热闹了,没想到这热闹之中还涉及自己的慈母呢。鸦有反哺之孝,羊知跪乳之恩。俺母亲就是留着让俺爹强暴──虽然俺爹也不是一个东西,但是也不能平白无故地让这群流氓说糟蹋就白白糟蹋了呀。进妓院还得办一个手续不是?把我们故乡当成什么了?这怎么能不激起我们的民愤呢?真是对世界大意不得,稍一大意,自己的利益就让别人给占去了。于是大家手膊举得跟森林似的,怒不可遏地齐声喊道:「我们不同意!」

    脏人韩这时进一步发动群众:「不同意怎么办?」

    众人:「灭了这几个王八操的!」

    说着,众男人上去,就要灭他们,有的还愤怒地解着裤扣。刚才几个小流氓面对一个弱女子还占优势,现在面对着众人,他们就成了一小撮。刚才他们还在人多势众地要强暴别人,现在就要一个个地被别人强暴了。到底是小流氓,这时他们就露出了小流氓而不是大流氓从容就义的样子,顷刻间土崩瓦解,一个个要找人缝子抱头鼠窜。但是他们被脏人韩一把又抓了回来。

    「强暴了人就想走,没那么便宜!」

    接着扭头问地上的圣女贞德:

    「女儿,告诉爹爹和这周围的叔叔大爷们,你到底被这些流氓强暴了没有?如果还没有被强暴,我们罚他们一些美元和法郎,我提成百分之三十,剩下都归你;如果已经被他们强暴了,我们一根木棍,强暴死这些王八犊子──反正留着也是社会的祸害。没有他们,说不定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运动会搞得更加健康呢!妮子,你说,现在和刚才可不同了,刚才看他们,现在可就看我和你的了……」

    大家都看女地包天的嘴巴。我们在看,众流氓也在看。如果说没强暴,我们就罚他们的款──虽然有些人对脏人韩的提成比例有意见,但现在就是这样一种社会风气,脏人韩的顺口溜整天讽刺的就是这些不正之风,现在到他自己身上,不也一样腐化了?可见顺口溜就是耳旁风;但我们对脏人韩的口是心非还是没有办法,因为是他提醒了我们现在就成了我们的领袖;我们的棒子已经高高举起,如果女地包天说一声强暴,几个流氓顷刻间就成了一摊血水──这样倒是堵住了老韩的不正之风──一所以后来到了骚乱的时候,等到牛蝇·随人来收拾场面的时候,他为什么那么心毒手狠,这一切都是有前因后果的呀。只是当时我们忽略了这些罢了。也是时势造英雄啊。如果放在平常,女地包天也看不起目前的脏人韩。已经时过境迁了,已经不复当年了。不说两人的境界已经不同就是两人所处的社会地位和每天要接触的人,也有天壤之别。这时的圣女,如果挽着一臭名昭著的脏人出现在公众场合,别说圣女不答应,就是故乡的人民,也感到蒙受了奇耻大辱。那和让流氓强暴了也没什么区别。为了这个,圣女甚至还有些同情脏人韩呢。但是现在不同,现在是圣女被脏人给搭救了。这个脏人还是自己的前夫。于是这个圣女此时此刻比让别人搭救还感到尴尬和无趣呢。一个解救,竟使过去和现在扯平了,两个人竟可以平起平坐,他还可以盘查自己的历史和刚刚发生的窘境。我们是多么讨厌救星到来呀。与其这样,还不如被人强暴了呢。这种羞恼,又增加了她对制造这一事件的流氓的愤怒。于是,我们的圣女女地包天撑着身子半坐起来,含羞带怒地回答脏人韩的问话:「爹爹呀……我确实被这帮流氓强暴……」

    众人感到极度地兴奋,都一个个将大棒举了起来。

    「果真强暴?」

    「当真强暴?」

    几个中外的小流氓,只来得及说出一句:「大老爷,小的们实在冤枉……」

    就吓得晕了过去。但令我们没有想到的是,不知圣女又出于什么考虑,这时的京剧念腔又转了调子和转了词,她接着唱道:「……未遂。」

    「什么,未遂?」

    众人一下就泄了气。于是,流氓都溜走了,大家围着一个未遂的女人也觉得没有意思,大家也就散了。只是听说第二天在对中外流氓罚款的分成上,脏人韩和女地包天的律师又相互起了龌龊,这也在我们的意料之中,暂且撂下不提。我们想说的是,当时这件事的本身,在打麦场上也没有引起更大的混乱。大家看了一个热闹,接着该干什么,又干什么去了。反倒感到无趣。虽然有的历史插曲改变了历史的写法,历史的偶然改变了历史的必然,但是这个插曲就是一个插曲,什么也没有改变。事情过去之后,一切都无影无踪,连点历史的痕迹都没留下。几个无聊娘们,沈姓小寡妇、卡尔·莫勒丽、曹小娥、呵丝·温布尔,已经在那里开辟另一个话题,很快就投入进去。可见这个事情没有在人们心中引起更大的波澜。卡尔·莫勒丽在那里叙说一个欧洲娘们和另一个欧洲娘们在几天之前闹着一个伟大别扭──现在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这两个欧洲娘们一个是俺孬妗,另一个就是她本人。卡尔·莫勒丽愤怒地说:怎么两个都是欧洲娘们呢?如果有一个是亚洲娘们哪怕是非洲娘们也好哇。虽然我也是欧洲娘们,但是我讨厌这些人。十五六岁少女时看着还可以。鹅蛋脸,大眼睛,白皮肤,胳膊上有黄黄的嫩毛,头上盘着发髻,身上穿著长裙,怀里抱着一个打破的水罐;但一结婚生了孩子就不行了。身体变胖了,渐渐像一个水桶,皮肤的颗粒也变粗了,下巴上的肉也嘟噜出来了,吐出来的痰,都变浓变黄了;就是身上的狐臭,随着年龄的增长也会更浓烈更呛人一些。我虽然现在是欧洲娘们,但在20多年之前,我却是一个南美儿童呢!我的历史你们都了解吗?其它中外娘们都异口同声地答:了解!这时前孬妗的魂灵也飘荡过来,加在这些娘们之中听闲话。这个头上爬满虱子的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故乡农妇,听了这些上辈子闻所未闻的话题,呆在那里嘴都张大了。本来她不准备在这个圈子停留太长时间,打麦场上那么多人圈子,那么多话题,她为了复仇──几十年之前对故乡和孬舅的仇恨,她想到处多听一听,多掌握一些材料和断箭。但听到卡尔·莫勒丽的一席话,她就将四处飘荡的灵魂暂时停泊在这里。她把这里当做暂时避风的港湾。虽然她这时改了装束。穿著通红的旗袍,脸蛋上贴一个花黄,但头上仍爬满虱子这一特征,并没有改变。不改变不是俺妗改变不了,不是用灭虱灵消灭不了这些通体透红的小动物,而是有谁知道俺妗一个人时候日常的孤独和她等候的表情呢?这些小动物,也像现孬妗或卡尔·莫勒丽这些贵妇人养的宠物和哈巴狗一样,是让它们和人做一个伴罢了。于是这些嫩红的小虱子,就不是一般的虱子了。我们就得对它们刮目相看和见面时向它们抬一抬帽檐了。它们就是俺妗的一部分。谁如果反对它们,就是反对俺的前孬妗了──她的一串虱子,现在就耷拉在她脑门前的一绺卷发上,如同一串通红透体的珍珠。当然,俺前孬妗所以在这里停留下来,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她听到人群中在议论俺的现孬妗。于是就让她的车和船剎了闸和拋了锚。加入时甚至还说:你们该怎么说还怎么说,我就是随便听听,我来时只带着耳朵,并没带嘴,我不会在这种时候随便表什么态。前孬妗拿出这样的姿态和气概。几个中外混杂的娘们,也为一个在历史上受过冤屈的鬼魂的态度给感动了,没有因为外人对一个既定圈子和氛围的加入使谈话的气氛和情绪受到影响。卡尔·莫勒丽该怎么说,还怎么说。但到真说起来,就好象世界上的任何事情一样,没说之前就像没到一个地方去之前一样,大家的期望值过高,真到说出来和到了那个地方,感觉也没什么呀。这时我们才知道,不是这里和这个话里没有什么,而是我们在听到和到之前,把这个世界给估计高了。我们在想象中,还有许多大而不当和不着边际的东西呢。卡尔·莫勒丽和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领导人俺孬妗冯·大美眼的伟大别扭,一说出来──初听起来,真没有什么,连在一边旁听的前孬妗都有些失望了:两人纯粹因为在一个月之中那特殊的几天,是用一个卫生棉条好呢,还是干脆用我们故乡的骑马蹲裆布好呢?正好前几天她们两个都来了。争论和别扭,就在这里。最后两人也没有统一,现孬妗用了骑马蹲裆布,莫勒丽用了卫生棉条。现在拿出来让大家评理。欧洲容易产生一些认真和小题大作的人哪。照大家的评判,两人各有各的道理,从原则上说,是现孬妗说得对,还是领导有水平──既然到了这里,一切都不能拿欧洲标准了,就得入乡随俗,不能再用欧洲的棉条或粘条了,就得用家乡的骑马蹲裆布。什么是骑马蹲裆布呢?就是用一条又臭又长的弃而不用的女人裹脚布,撒上热热的刚出炉的灶灰,横七竖八缠在大腿上,「当当」地在街上走。试验一下新生事物嘛,人家中国的农村妇女,几千年不都是这样兵来将挡和水来土屯吗?就是不从入乡随俗的角度,单从好玩的角度出发,你也可以试一下嘛!为什么非一棒子打死呢?从大局出发和大处着眼,现孬妗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中外的妇女们听后都点了点头。现孬妗得到鼓励,就更加来劲和更加精神了,她接着说,就是不从这个你们肯定和认可的角度看,就是不从骑马蹲裆布和热灰的角度看,单从欧洲卫生棉条的角度看,这个卫生棉条,也是用不得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冯·大美眼转着脑袋看着众人,知道卫生棉条是一种什么形象吗?卫生棉条可有一种男性的象征哩。卫生规定特殊期间男女不准接触,既然不准接触,你为什么还用这样一个东西呢?当然现在又有新的理论说那种时候可以接触而且越接触越好,似乎用它也没有什么,其实这种貌似没有什么的理论恰恰在实践中是最害人的哩。它看上去没有什么,小的方面的问题解决了;但恰恰是这种小的方面的放心,影响了大的原则问题的分野,它使我们一下忘记了我们现在的身份。我们是干什么来了?我们是以什么身份到这故乡的?我们不是别人,我们不能混同于一般的老百姓,我们是一帮有觉悟有组织有纪律的同性关系者。在这种情况下,你再用它,可就混淆了是非和大是大非的界限喽。你就是我们同性关系的异己分子喽。你就要犯大错误了。不说你犯这样错误该如何给你定性,就是不给你定性──这时定性不定性还有什么意义呢?反正你已经用了──但比这个更重要的是,也不能因为你这一颗老鼠屎就坏了我们的全锅汤啊。你可以在生活中犯错误,但我们不能在原则立场上出问题;如果我们这个时候原谅了你,就破坏了我们大家。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场面就要混乱;这样混乱的队伍,谁还能承认我们是正规军呢?撇开我是这个队伍的领导人,把这个队伍辛辛苦苦带到这里,不能因为个别人和一个偶然的因素就让革命半途而废不说,我就是一个普通群众,看着你往陷阱里跳和自我毁灭的道路上走,不为了我和我们大家而为了你自己,我也不能允许你这么做。冯·大美眼说完这个,张口喘气,得理不让人地看着我们大家。我们大家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频频在那里点着。既然有道理,另一个欧洲娘们卡尔·莫勒丽为什么就是不听呢?是有意对抗领导吗?是用这种对抗领导的办法来显示和证明自己过去的王室身份见了谁也不放在眼里吗?还是对这卫生棉条有特殊的感情不用它就活不下去呢?抑或是单单要用此来肤浅地显示自己的个性呢?故乡的骑马蹲裆布就那么可怕吗?就不能委屈一下与民同乐地试用一次吗?话题一说到这里,我们的卡尔·莫勒丽,脸上的泪,可就「刷刷」地下来了。我不是要有意地破坏大家──你破坏了我──我在来这故乡之前,还不知道「破坏」这个词的伤人之处吗?以前我在欧洲是干什么的?就是专门拿着刀子割这卫生棉条喂狗的。没有看过BBD和ABD的报道吗?当年的风云人物和她做过的业绩,就是这么容易被人遗忘吗?我们置身其中的民族,就是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民族吗?你说这是民族的进步呢,还是这个民族反复无常的表现呢?从这样一个角度出发,我过去动不动就操刀一快,还是正确的。这也就是冯·大美眼现在为什么自动用上了故乡的骑马蹲裆布,我却拿着它思量半天,最后又丢下故乡的温暖而用起过去的冰凉的棉条的原因。这全是过去喂狗喂的呀。就因为天天喂狗,也就见怪不怪了;正因为见怪不怪,也就渐渐地对它产生些感情了。世人都知道我爱割棉条,有谁知道我对棉条的呵护呢?世上都知道我爱割韭菜,有谁知道我对韭菜的独钟呢?这倒和我是不是同性关系者顾不顾自己和大家的身份没有关系。说不定我见了它置之不顾倒是不注意身份,见了它一往情深倒是自己身份纯粹的证明呢──它证明着我对过去的背叛。我在欧洲是这样,我到亚洲还是这样,为什么我在欧洲可以用棉条并不影响我的身份,一到亚洲我用了一下棉条就违反了大家的利益和主张呢?我是欧洲人吗?不,我是南美人。我们南美不讲这个。如果因为我不用热灰的骑马蹲裆布就冲撞和违反了你们的原则和规定,那么我敢肯定,这个错误绝不出在我身上而应该考虑考虑你们那些规定了。我甚至要问,我们争论的仅仅是一个卫生棉条和骑马蹲裆的区别吗?是不是事情的实际性质,已经超出这个范畴了呢?──也许不但我们的卫生棉条用错了,甚至我们这个同性关系者所回的故乡是不是选错了还难说呢。我们为什么要选亚洲而不选南美呢?这倒是我们应该讨论和追究的。这才是根里歪呢。这时事情的性质,就不是一个棉条的问题而是整个故乡的问题了。卡尔·莫勒丽说完这个,擦干脸上的泪,恶狠狠地看着我们,一下让我们不寒而栗。接着她把手伸进自己的裤腰,做出要向外掏东西的样子。她是不是往外掏刀子呢?我们心里开始打鼓。这时我们就有些埋怨冯·大美眼了,一个卫生棉条,用也就用了,就是因此影响我们一些形象,就不能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吗?就不能把新闻口径定在一人两制上吗?如果她真的掏出刀子,按她在欧洲的性格,恐怕我们一个也跑不了。我们都是一马平川的娘们儿,你说她要对我们割些什么呢?这倒让我们更害怕了。这时我们倒没有卫生棉条。有人马上就将自己择了出来,向莫勒丽讨好地说:莫勒丽,用,我就不信因为一个卫生棉条,会影响整个同性关系者回故乡运动的发展。当然也有和稀泥的。虽然我们属于不同的洲,你们老姐俩儿倒是一个洲,但两个人过生活,哪能没有铲子碰铁锅、舌头碰着牙的时候呢?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白天吃的是一锅饭,晚上睡的是一个枕头。闹归闹,谁也闹,按照辩证法的原理,矛盾才是推动世界发展的动力呢。不管是用卫生棉条也好,用故乡的骑马蹲裆布也好,在家里闹闹也就算了,以后在打麦场上就不要闹了。孬妗得尊重卡尔·莫勒丽非凡的性格,真闹到拿枪动刀就好了?莫勒丽也得注意孬妗的领导身份,在家是夫妻,出来她可就是我们大家的领导了;就是不看她的面子,也得看事业和我们大家的面子吧?还是以大局为重。还是和为贵。你总不能不管不顾闹到自绝于故乡和人民的地步吧?大家这样和了和稀泥,老姐俩倒是「噗嗤」一笑──说起来倒也不是什么原则问题,不就是一块布和一个条的区别吗?弄得大家都跳到稀泥里出不来了。谁说我们故乡的娘们儿没有水平,这不就是水平的一种吗?倒是俺的前孬妗,这时的表现让人见笑。不说让她顾全大局和替故乡的整体利益考虑,就是单从她个人利益出发,她做得也太让人哭笑不得了。你是干什么来的?你不是来寻求报仇的机会吗?现孬妗正在与人闹矛盾,你不就可以借军阀混战的状态找个缝子下蛆趁机与莫勒丽站在一起咬冯·大美眼一口给自己解气吗?这样的机会就在眼前,她还是没有把握住。一开始是犹豫不决,拿不准在什么时候插嘴和在什么缝隙下蛆,真到该下蛆的时候,她又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蛆给错了过去,让我们替她干着急。后来她见莫勒丽把手伸到裤腰里拔刀子,这刀子并不是拔向你的呀,这刀子对你来说是拔得好的呀,但是我们还没有发慌,冯·大美眼还没有发慌,她倒是在一边发慌了,她以为自己也有危险呢,这时就把自己的主要目的给忘记了,像她往常一样,小事清楚大事倒是胡涂了,当事人还没有怎么样,她倒是夹着尾巴逃跑了。许多年之后,我又与前孬妗的第二次鬼魂相遇,我突然想起往事,又把这陈谷子烂芝麻给抖落出来问了一下。我问当时她见了莫勒丽的刀子为什么要逃跑呢?这不是小事清楚大事胡涂吗?你当时该做的不是逃跑,而是应该和莫勒丽站在一起,也拔出一个刀子相助。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被你错了过去,事到如今你后悔不后悔呢?没想到前孬妗这时微微一笑,说到底是谁天真呢?到底是谁幼稚呢?到底是谁小事清楚大事胡涂呢?如果今天不是你提起我也不和你倒腾这些往事了,既然今天你说了,我也就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和底蕴吧。也许在别的事情上是我胡涂,但起码在这个事情上,自作聪明的恰恰是你们自己呀。以为当时我不想拔刀子吗?刀子在我袖子里,也藏了好长时间了。我去的时候,就是带着刀子去的──莫勒丽的袖子里,倒是空的。这一点你们料到了吗?后来我无非做出看到刀子就害怕的样子给你们看,找一个金蝉脱壳的办法溜走又不被你们发现罢了,谁知道你们就果真上了这个当呢。我带刀子而不动刀子,就是我大事胡涂吗?不,它倒是恰恰证明着我的远见,如果说世界上还存在着远见的话!动不动拔刀子是容易的,但时机到了吗?她直瞪着眼睛问我。这时我倒是让她给说懵了。不管当时她怎么想,当时她是不是像后来复述得这样深谋远虑,但事后能说出这样一番理论,也让我们吃惊。我们低估了前孬妗呢。高估某人我们不怕,他总有败露的时候;低估某人可是我们的大意,到头来要招致灭顶之灾。前孬妗见我这样,就有些得意了,接着说,照我的观察,当时不管你们怎么看,不管莫勒丽怎么想,我看拔刀子还为时过早。同性关系者刚刚回到故乡,斗争形势还方兴未艾,我要在当时动了刀子,别说当时的现孬妗不答应,就是你们,也会立马把我给撕吃了。在这种形势下,我不做出故意害怕的样子逃走而去拔刀子,不是等于飞蛾扑火和自取灭亡吗?你们拿我当一个傻冒吗?识时务者为俊杰。当我们反省历史的时候,当时谁是俊杰谁又是你们反对的傻冒呢?在她一番事后回忆和自圆其说的蛊惑下,我只好承认她是俊杰我们是傻冒而哑口无言。当然,这事在当时也没有什么,说起来也就是几个娘们儿议论一下特殊时期和目前的形势,无论前孬妗的事后理论成立与否,都不会发展到拔刀子的地步,都不会因此引起动荡。这也不是动荡的起因。所以我对后来研究这一段历史的一些考古学家,研究到这一段时,都从里面看出后来打麦场上要起动荡的苗头和起因,我是不敢苟同的。我就是历史的见证人啊。不但这些议论没出问题,就是其它几个流氓真在打麦场上拿枪动杖了,还是没有引起大的风波。越是看似严重的地方,越是没球事,越是被人忽视的地方,越是容易出问题。针尖大的缝,能透过斗大的风啊。当时谁在打麦场上拿枪动杖了?这次不是欧洲人,这次是南美人,世界的著名球星巴尔·巴巴。他又一次因为兴奋剂的事被赶出了世界杯。球不是我们输掉的,我们被人谋害了。我没有「吱吱」地吸兴奋剂,我就打了两针吗啡。这也算一个事情吗孬舅?他眼泪涟涟地把手伸向了孬舅的灵魂。孬舅的灵魂一开始一愣,但接着就不愣了,马上恢复了自己政治家的风度,看到一股势力投靠过来,先把这股势力拉到自己身边再说;正是用人的时候。孬舅的灵魂马上回答:这不算个事情;当初我们拉杆子时,谁想喝什么,谁就喝什么;何况你现在已经不在球场踢球了,你已经加入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队伍;在这里谁说了算?你孬舅说了算。要舅是干什么用的?就是专门替外甥解疑释惑和当家做主的──不信你问问小刘儿。虽然你舅的本身不在这里,但有我的灵魂在,也和我本人在这里是一样的。别说你吸了两管兴奋剂,就是在这里胡作非为和强暴人了,老舅也能给你摆平,让它嘛事没有;刚才强暴人的是横行·无道和牛蝇·随人,所以才有人阻拦,如果当时强暴人的是你,也就没事了。当然,这一切的代价是:事后你舅用得着你的时候,你可别推三挡四的。巴尔·巴巴听了这话,一个小孩子,就得了脸了,他光记着前一句话而忘掉了后一句话──后来为此付出代价,他可就欲哭无泪了──「我舅说了……」这是巴尔·巴巴以后嘴上常挂着的话。似乎他这一个外甥,比小刘儿还要正宗似的。话传到我这里,我倒没有惊慌,名份让他称去,外甥让他当去,但可以这么称呼和当上外甥的人,也能同时赶上小刘儿的涵养和水平吗?有朝一日你因此栽了跟头,也就知道跟人叫这称呼的深浅了。你压量得住压量不住这个称呼呢?但小刘儿这话传到巴尔·巴巴耳朵里,这个小孩子倒是吃心了。这个头脑简单的人,又用上老战术,立马就把他的枪给拔了出来。他的拔枪和卡尔·莫勒丽装模做样的拔刀可不一样,卡尔·莫勒丽的拔刀也就是吓唬吓唬我们,他拔出自己的打兔枪,接着就往里装铁砂。──他是要杀一儆百吗?他是要敲山震虎吗?他是要杀鸡给猴看吗?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吗?接着就有人向我通风报信──当然是我的好朋友而不会是白石头或俺爹之流了,至于这个好朋友是谁,恕我就不告诉你们了,她跑得连吼带喘的,一根大辫子像牛尾巴一样冲向了天空:

    「小刘儿,我的亲亲,快跑吧,刘老孬个龟孙子,又认了一个外甥。这个外甥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正在往打兔枪里装铁砂呢。知道这个外甥是谁吗?就是那个巴尔·巴巴呀。再不跑你可就没命了;哪块地里高粱高,你就往哪里跑吧──赶快逃个活命吧!」

    当然,我不是一个多么勇敢的人,看到枪口果真瞄准了自己,不管事情的是非曲直,我就撒丫子先逃命了。这个巴尔·巴巴变化之快,也让我预料不及。如果他不当外甥,也是一个挺和蔼的人呀,刚才俺爹空手套白狼地钻到他帽檐底下乘空调,没见他说什么,怎么一成了外甥之后,就变得这么不懂事了吗?对照起他,我每天的外甥当得就是这么窝囊吗?我一下钻进高粱地,接着又逃到玉米林,但我还是听到身后「通」地响了一枪,幸好没打着我。一段时间后,我和巴尔·巴巴搞到了一起,一次我们在床上亲热完,先是在一起议论俺爹,议论完俺爹,又在一起说起当年的打兔子。我问他真是为外甥吃醋和动家伙了吗?这时巴尔·巴巴倒是大度地笑了,说:如果不是因为都是外甥,我们的身份相等,我们怎么会搞到一起去呢?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还得感谢咱们的孬舅呢。其实我当时往枪里装铁砂和向你的屁股开枪,并不一定就是针对你的。我对找到一个舅舅,就那么激动和按捺不住吗?这个世界上缺氢缺氧,还缺舅舅吗?我也就是故做姿态,骗骗咱舅和大家罢了。我开枪是为了震动故乡。如果我真朝你开枪,照我在足球场上的准头,还不一枪把你的屁股打飞了?但是你的屁股还在,现在还在床上,就可见当时我对你也是手下留情和吓着你玩呢。倒是看着你顾头不顾屁股逃跑的狼狈相,我不禁在那里吹着冒烟的枪筒笑了。到底谁是真外甥谁是假外甥,这不一下就说明问题了?但是巴尔·巴巴开完这一枪之后,将自己遮阳帽上的空调开得更大了,让凉风来压自己的火气。倒是空调吹着吹着,做出新外甥的姿态,学着他老舅刘老孬的口气说:

    「不行挖个坑埋了你。」

    这时他连自己的枪都忘记了。丢枪而想到了坑,这也不过是借老舅一句熟语,来给自己找台阶和解嘲罢了。可见这也不是骚乱的理由。别说是巴尔·巴巴开了一声空枪,就是打麦场西北角的刘全玉、郭老三和脏人韩已经在那里拳脚相加,引起了部分的小的骚乱,也没有因此引起大的社会动荡啊。他们在西北角争论些什么呢?说起来就更加离谱了。他们的争论,已经脱离了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主题,他们的争论是纯艺术性的,即谁是故乡诗歌和顺口溜的教父。脏人韩刚才在几个中外小流氓面前得胜而归,在圣女贞德面前露了脸,就有些自大、得理不让人和趾高气扬,本来大家在这里没有争诗歌,他按捺不住刚才的得意,耐不住艺术创作所需要的寂寞,就想扩大的地盘,步步为营,把以前在生活和历史中所有的不愉快、所有看不惯的人、所有压在手里和积在心头的历史旧账给清理一下一揽子解决掉──他想势如破竹地一个碉堡一个碉堡给连窝端掉。这时他看到郭老三和刘全玉坐在一起,过去势均力敌的时候,为了一个诗歌,他们平白无故地让他受了多少气?现在就想首先拿他们开刀,把他们想象成为另一个女地包天。刚才当了一次干爹,现在要再当一次教父。他所不知道的是,其实郭老三刘全玉两人之间也有些相互不服气呢,也都是些矜持和有架子的人。本来两个人并没有坐在一起,还要感谢今天打麦场上的大月亮,凉风习习,使两个人都心平气和起来和心灵偶尔沟通了。本来欧洲教授刘全玉独自坐着,看着月亮,触景生情,只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话:

    「离开故乡这么多年,早已过了龙争虎斗的年龄喽!」

    没想到这句话,被毫不相干的郭老三掺着凉风给听到了。这句平常的话,不知怎么就戳着郭老三的心尖子了。听到耳中,落到心头。心中琢磨琢磨,眼中的泪也就「唰唰」地下来了。平时他也是看不起刘全玉的呀。如果不是碍着俺姥娘夹在里边,他早就要跟他秋后算账了。那首长长的轰动世界的《最后的离别》,作者到底算谁呢?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定论。这是地道的中国民歌,欧洲教授怎么会作得出来呢?欧洲教授却说,看似是民歌,看似不经意,其实这就是创作的最高境界和千锤百炼的结果呀。这样一粒优秀的艺术珍珠,一个山村野夫,能够作得出来吗?如果他是小刘儿,我服气,可以把创作权让给他,可惜他不是小刘儿,他是小刘儿的舅姥爷,我当年娶的是他侄女,对这个准老丈杆子我还不清楚吗?别说是诗歌这种艺术创作中最高雅的形式,就是我们现在姑且算它是顺口溜,你看一看日常这个郭老三是不是能把正常的吃饭撒尿的用语给表达清楚──假如能表达清楚,我就不跟他争这个发表权,我就把这首世界著名长诗的署名权让给他;可惜他表达不清楚,如果我们张冠李戴,不是使历史蒙受了最大的耻辱吗?──这是两人日常的争斗;这种争斗,现在在月明星稀的故乡的打麦场上,宇宙浩瀚,秋虫唧唧,一切开始显得那么渺小、渺茫和不重要。于是刘全玉教授,就有感而发或更是不有感而发地说了那么一句话。他这一句话,也就感动了我的舅姥爷郭老三。你早这么认为,我们之间不就不存在芥蒂了吗?我们还是娘舅亲呢。事情闹到最后,大家都哭不得,你说责任怪谁呢?你说我该笑还是该哭呢?这时的郭老三,最后还是选择了哭。一开始哭也就是做个样子,最后哭着哭着,自己把自己感动了,也就欲上前抓住刘全玉的手,与他和解,接着再和他共同探讨那首长诗的来龙去脉。过去我们两人搞分裂,没有功夫更多地探讨这首诗歌的更深的艺术蕴涵,现在我们和好了,这首诗我们不就可以重新讨论了吗?这次我们争论的就不是艺术之外的东西了,这次我们就在艺术之内打圈圈。最后咱们再讨论署名问题。真不行就算共同创作嘛。该讨论的不过是署名前后的问题。他欲上前抓住刘全玉的手,将堵在心头不吐不快的诸多想法一一表达出来。但没等他把这些自我感动和到目前为止还纯属个人的想法──谁知刘全玉是不是这么想和同意不同意这么做呢?──表达出来,世界上又横插一杠,这时得胜回朝的另一个诗人脏人韩闯了进来,打断了他的思路和筹谋。这可让人真他娘的扫兴。世界上的诗人多了可真不是好事。诗坛这么混乱,就是让这些人给闹的。郭老三本来想抓住刘全玉的手,没想到这只手半空中却让脏人韩给抓住了。郭老三有些哭笑不得,脏人韩已经自顾自地说上了:

    「那么一群流氓,硬是让我一人给收拾了。如果没有一点诗人的气魄和气质,以及人在写诗时那种大而无当的二杆子精神,换另外一个人,如果他不是从诗意的角度出发而是从派出所处理流氓事件的角度出发,这事就非让他搞砸不可。──我承认按照别的办法也能处理妥当,但不一定能处理得这么精彩就是了。说到这里我要提出一个问题,如果这个人纯粹是一个诗人,在历史上没有当过一任官员,这个人也不一定能写出好诗呢。他只能看到社会的表面现象而看不透社会的本质。如果他当过官──当官并不影响诗歌的创作,反倒开阔了诗人的境界和视野。场面一下子就大了,一下就不局限于个人感情而扩大到一个县了。一直到今天,我还为刘老孬当了秘书长而不会写诗而遗憾呢。这是多么大的损失啊。如果这个差事让我来干我不定写出怎样叱咤风云和气吞山河的篇章呢。当然这还不是我要说的和要表达的意思的全部。我说的事物的另一个方面是,写好诗的人一定要当过官,而当官的呢?如果这人不会写诗,处理起事情来,也要像便秘一样干结呢。为什么一些大人物都好便秘呢?就是因为他们不会写诗。当然,有些会写诗的政治家也会便秘。从这个意义出发,不管是便秘的诗人或是便秘的政治家,遇到刚才小流氓调戏小女子的场面,都会束手无策和不知所措。也就是碰到我了,既懂得政治,又会写诗,就顺手牵羊地解救了这么一个人。这个人几百年前和我夫妻一场,也算是她的造化。原来我们又相遇到这里。如果我把这千年的恩怨和重逢添油加醋地写成一首长诗,不知又要感动多少人呢。过去你们不是看不起我的顺口溜吗?这次就不是顺口溜而是宏大的诗篇了。这就是政治和创作两不误甚至还能相互补充和启发的又一例证。如果这样一部巨诗出来,我不是夸口,我不是故意要戳你们的心窝子和捅你们的肺管子,那就是这首长诗,一定会超过《最后的离别》。如果情况是这样,我倒要事先向你们打一声招呼。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凭空抓住你们本来不是伸向我的手而好象有些不知趣的原因。我知道你们这只手本来是要伸向你们自己的,借着这只手,你们还要相互同情和安慰。一番但在大的历史之下,你们这种相互同情和顾影自怜还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我明知是这样而不告诉你们──告诉你们你们会有暂时的痛苦,但不告诉你们当这种历史大潮真要到来的时候那就不是痛苦的问题而是你们要被灭顶的问题了。到了那种时候,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我们呆在一个黑屋子里,屋子就要坍塌了,我是叫醒你们呢,还是任你们昏睡下去呢?我思想斗争半天,出于对你们的爱护也是出于我的良知,我还是决定叫醒你们。你们的诗就要被废弃了。你们的《最后的离别》就要被搁置、搁浅和见鬼去了。这时你们还在那里争论到底谁是故乡诗歌和顺口溜的教父,还有什么意义呢?就好象一块臭肉就要被扔掉,这时肉上的蛆虫还在那里争谁的个大谁的个小;船就要翻了,船上的人还在那里争毛毯;飞机就要爆炸了,大家还在那里争行李箱还有什么意义一样。如果你们还剩存着一些智力的话,我劝你们就不要争了,反正人就要死了,为什么不把肾脏和眼角膜捐献给人类呢?为什么不再为人民做些贡献呢?反正你们的争夺已经没有意义了,为什么不把这个故乡诗歌和顺口溜教父的桂冠让给我呢?这个桂冠就是车船不翻飞机不爆炸对于你们除了沽名钓誉之外也没有什么意义!一个是胡同串子,一个是没当过官的所谓的教授──教授能会有什么学问?你们还能再写出什么来?──而把这顶桂冠让给我,对于今后人类诗歌的发展,却能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呢。所以,我自做主张地就从中间将你们的手给截住了,本来应该你们俩相互握着的手,我在中间给握住了。我握住一个还不行,我还要握住另一个,」脏人韩说着,就又握住了人和手都在那里和郭老三一块发愣的刘全玉,「握住你们的手,就像裁判在台子上握住两个拳击手一样;你们谁输谁赢,就看我的判定了。但这次你们谁也没有赢,冠军是裁判,是不是也出乎你们的意料呢?──我看这事就这样拍板吧。那个鼻祖的帽子放在谁兜里呢?现在掏出来就是了。掏出来也就没事了,我们就可以分手了。……」

    说着,脏人韩就有些下作,他老人家不懂如何从别人兜里往外掏东西,也已经多年矣。他不喊衙役和班头,说着说着,自己就下手到刘全玉和郭老三兜里乱掏乱摸起来。连个乱摊乱派的名目都没有。这就激起当事人和大众的愤怒了。你整天编的顺口溜都在讽刺和编排干部的种种贪赃枉法,你现在的所做所为,不和你讽刺的对象殊途同归了吗?这时觉出你平日的讽刺肤浅和隔靴搔痒了吧?就算你不是为私而是为公,就算刚才不是个人行为而是社会行为,就算你不是为了兜里的东西而是为了诗歌和人本身,那么刚才几个小流氓摸人不成,现在你脏人韩摸人就成了吗?这样一串话问下来,刚才还洋洋得意的脏人韩,这时也有些发愣和不知所措了。接着就有些结巴和不能自圆其说了。刚才?我和刚才的流氓是一样的性质吗?刚才那几个小流氓摸的是女的,我现在下手摸的,不是我的同类吗?脏人韩不说这话还好些,一说这话,就更被我们抓住理了。刚才几个小流氓摸的是女的,你现在摸的是你的同类,正因为这样,你比刚才的小流氓,犯的罪过还大呢!现在故乡是什么时期?是同性关系者回故乡时期,你摸同性所犯的流氓行为难道不比几个小流氓摸异性性质要严重得多吗?和你比较起来,人家那么做倒是关心、爱护别人顶多是开了一个玩笑,你倒是彻头彻尾地耍流氓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流氓,是借讨论诗歌之名耍流氓之实的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你把郭老三和刘全玉当成什么人了?郭老三和刘全玉是那样的人吗?说到这里,我们不但对脏人韩怀疑,对郭老三和刘全玉也有些疑惑了。打麦场上这么多人,为什么他不摸别人的身子单要摸你们的身子呢?单单用一个为了诗歌的理由就能解释通吗?今天不进一步说清楚,你们就不要想走出这打麦场一步。本来刘全玉和郭老三对于脏人韩的突然出现抓住自己的手就很感突然和讨厌,特别是刘全玉,本来也就是自己在那里自艾自怨,说了那么一句话,因此引来郭老三的手已经让他没有思想准备和不知所措,现在在这牛粪里,又插进一只手,这只手插进来还乱搅和,要和他们争名夺利;事情闹着闹着,连麻烦和官司也落到自己头上,他和郭老三这时恼怒的倒不是那顶桂冠,而是因为闹的这一切给他们惹来的麻烦和在这么好的月光下让人不能清静。于是两个人就不着边际当然也不着目的地恼怒起来。令人更恼的一层是,他们恼的理由和恼的目的竟这样相差十万八千里你又不能不恼。于是两个人的恼怒又加上一层同归殊途的羞耻就有些恼羞成怒了。当然也是为了用行动说明自己,说明自己和脏人韩并不是一伙的,欧洲教授也忘记自己文雅的身份而脱出自己在故乡时的本相,两人都像地里赶牛的夯汉一样,脱下自己的鞋底子──没有工具可借的时候,就借自己的鞋底子──谁说我们的故乡不会依赖工具呢?──开始追着脏人韩满打麦场赶打。脏人韩被鞋底子打得「嗷嗷」乱叫和抱头鼠窜。这时视察各乡的县委书记从这里路过,看到这个场面说:

    「我们对脏人韩没有办法,他的同类对他是有办法的。以后谁再要求出国,就让他出国嘛。我们把他训练不过来,让他的同类训练他嘛。如果我们这样训练脏人韩,一场训练下来,他不知又要怎样编排我们呢?现在好了,我看他也只顾抱头鼠窜了!」

    刘全玉和郭老三见自己的举动无意中受到了领导的表扬──这又是无意之中的事,心头和手下就更来劲了,鞋底子下去得又快又狠,边撵边打嘴里还边说:

    「领导不敢教训你,我们也不敢教训你吗?你不是当过领导吗?现在就让你看看把我们惹急了群众造反的滋味!官逼民反,欺人太甚,把我们的物质利益剥夺了,我们能够忍耐,把我们的精神生活剥夺了,我们还能忍耐,把我们的自由剥夺了,我们也能忍耐,但你就是不能剥夺我们的想象能力。如果你把我们的想象能力也剥夺了,我们还怎么像阿Q一样活着呢?我们日常的生活靠什么支撑着?我们掏的是牛马力,吃的是猪狗食,我们在掏力和吃食的时候,我们在大田里踹牛粪的时候,我们脑子里靠什么支撑着我们难熬的时间呢?也就是靠我们脑子的想象了。这个想象的标志是什么呢?也就是『吭哟吭哟』和『嘿哼嘿哼』的诗歌创作了。你以为我们的创作像你一样纯粹是为了个人和自娱吗?错了,我们一旦进入创作状态,就不是个人的事而代表整个故乡人民呢。人民性体现在哪里?它不是一句空话,就扎扎实实地体现在像《最后的离别》这样伟大的篇章中。你现在下兜掏我们的桂冠,你这单单是掏我们个人的东西吗?如果单单是掏我们个人的东西,这样一个沽名钓誉的东西,我们早就扔给你了,我们早就弃之如敝屣了,但是事情并不这么简单,这顶帽子从戴到我们头上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再是个人身份而是人民的代言人了。这时你如果再掏我们的帽子,就不单单是掏我们一个帽子的问题了,而是在掏我们故乡人民的心呀。我们是在捍卫自己的帽子吗?不,我们是在捍卫一个民族的自尊心和想象力呢。我们是在捍卫真理和正义呢。想到个人利益我们身上没有动力,但一想到故乡千千万万的人民──人民是如何把我们哺育和培养大的,人民是如何把我们送上诗歌创作的道路的,现在该我们捍卫人民了──我们就浑身是劲,我们手中的鞋底子,能不下去得又快又狠吗?打死你个丫头养的,打死你这个不单是物质的上乞丐而且也是一个精神上的扒手。让你以后再骗人,让你以后再抢人的东西!……」

    两个打一个,可怜一个脏人韩,现在只有招架之势,没有还手之力。何况他还输了理呢。人怕输理,狗怕夹尾;脏人韩就成了一条夹尾的狗和慌乱过街的老鼠了。这时不单刘全玉和郭老三追打,连在场的群众也被老刘和老郭的一番话给发动起来了──原来这追打中也代表着我们的利益呢,平常遇到和我们毫无关系的追打,我们还在那里起哄和打一个太平拳呢,现在一切和我们有关了,我们加入其中不就更加有理由了吗?脏人韩就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何况在那些和平的日子里,也有好多人对脏人韩的创作看不惯呢。你也有今天,你也有栽到人民手里的时候。如果不是猪蛋和冯·大美眼怕因小失大引起别的风波及时上前劝阻,我们的脏人韩,恐怕早就被大家的鞋底子打成一块肉饼了。当脏人韩满脸是血浑身挂彩躲到打麦场一角向隅而泣,边泣边在那里呜咽着说:「这就是时代吗?我就这样生不逢时吗?」时,猪蛋倒笑着对冯·大美眼说:

    「这个老脏,教训他一顿也好。如果不及时教训他,任其发展,任其不知天高地厚地将他的顺口溜编下去,很难保证他将来的创作中仅仅是编排县委,而不涉及到我们村干部。让他知道一下马王爷三只眼,自由和创作自由也不是绝对的,他以后就会老实多了。比这更妙的是,这次我们领导既没有出面,又让群众把他给教育了,最后倒是我们把他给解救了,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打碎的牙只好往肚里咽,这也体现了我们当领导的政策和策略水平哩!」

    说完这个,两个人看着远远哭泣的脏人韩,倒矜持而不自满。倒是这时的刘全玉和郭老三,在那里有些得意过份了。刘全玉说:

    「我在欧洲,就是这样对待侵犯我人权和著作权的人的!」

    他现在这么一说,倒是把他刚才打人鞋底子的意义给降低了。郭老三却说:

    「操他个大爷,不是考虑他过去对历史还做过些贡献,你们众人能劝得住我?我郭老三是什么人?我在历史上的贡献,仅仅是一个诗歌吗?别想往我眼里揉沙子,真不行,我也能挖个坑埋了谁!什么能骗过我的火眼金睛?其实象脏人韩这样的人,在生活中也不只一个,有时包括你身边的战友,心里到底怎么想,都还保不齐呢。我就是现在不揭穿他,给他留一点反省的时间和余地罢了。如果他再不觉悟,总有那么一天,他的下场也比现在的脏人韩好不到哪里去!……」

    说完这个,就近从基挺·米恩手中拿下人家正喝的矿泉水,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口。基挺·米恩在此时此景,也没敢说什么。郭老三教育了脏人韩,我们大家也都受了惊吓。还真有些敲山震虎的作用呢。倒是刘全玉听了郭老三的一席话,心里有些不大受用呢。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他还有许多话外之音和弦外之意呢。但因为刚刚和一个共同的敌人闹过矛盾,他身上还有许多掣肘,如马上再挑起一场战火,也有些力不从心,于是就咽了一口唾沫,暂时将这不满藏在心里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放你十年再说。倒是从这一点上,大家看到了刘全玉和郭老三的区别,人家到底是欧洲教授,比一个赶牛的土头土脑的郭老三有头脑多了当然也狠多了。从这一点看,故乡诗歌的教父,说不定就是这个白面书生的教授呢。至于郭老三这一席话给自己带来的损失,就是他本人所能知道的了。当然这也都是他们个人之间的争斗,对于整个打麦场来说,也还只是一个枝节──我现在想说的是,就是人和人之间出现了这么大的原则上的争论、分岐和打斗,打麦场上还是没有引起大规模的骚乱。这场争论和后为的骚乱依然无关。我们的打麦场,安稳不动如山。这场争斗之后,打麦场上又出现了一场争论和争斗。本来小蛤蟆在那里抽水烟,他的水烟袋是从白蚂蚁手中借来的。本来白蚂蚁不会把他的水烟袋借给别人,除了那些他认为对自己现有时有利的人──过去有利不行,将来有利也不行,就是得现得利,他才可以借给你。当然也有例外了,就是在他高兴的时候,我老白在世界上高兴了,那么我对世界就有一个新说法,这时不管对我有利还是没利,我都可以把我的水烟袋借给你小子吹一吹。吹一吹吧,吹着玩吧。譬如以前在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理论研讨会上,白蚂蚁研讨得高兴了,就把自己的水烟袋借给过孬舅的魂灵;后来又不高兴了,纯粹是因为身子困了和乏了,就没有将烟袋借给外宾巴尔·巴巴,因此让巴尔·巴巴灵机一动利用水杯制造出新的第二代流线型水烟袋。本来今天白蚂蚁是不会把水烟袋借给小蛤蟆的,小蛤蟆现在对他没用,他老白今天也不是特别高兴。但今天情况又有些特殊,因为小蛤蟆送给他两只繁殖的蝌蚪,白蚂蚂看着蝌蚪在瓶子里游得分外高兴,于是就想象着等打麦场上的会散了,自己如何回家和两个蝌蚪玩游戏。蚂蚁戏蝌蚪,听起来不也很色情和很特别吗?不也是一个话题吗?于是就同意把自己的烟袋借给小蛤蟆抽上两分钟。在白蚂蚁赏玩瓶中的蝌蚪和小蛤蟆吹着白蚂蚁水烟袋的时候,老吕伯奢这时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要借小蛤蟆水烟的纸媒子火用一用。借火没有引起什么,小蛤蟆痛快地把火借给了老吕。但等两个人点着水旱两烟对吹的时候,老吕首先挑起了话头。他抽着旱烟,突然就看着抽水烟的小蛤蟆不顺眼。这时他想起原来两个人是仇敌呀。两个人在谁是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鼻祖问题上,还有过相互不服气相互争论的历史呢。两个人在这个历史问题上的争论还没有定性和盖棺论定呢。老吕承认,如果从意义的先锋来说,小蛤蟆高老吕一筹,当年我和老曹搞的虽然是同性关系,但人家小蛤蟆却一下就搞到生灵关系呢。但事物也不能这么绝对地看,事情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和长幼有序。从意义的先锋是那么看,但从时间的概念上来说呢?别说是一个小蛤蟆,就是10个小蛤蟆加起来,也不能和他老吕同日而语。他老吕是在什么时候搞的?是在三国时代,在英雄纷争和英雄辈出的时代;而小蛤蟆呢,只不过是大清没落王朝的一只蛤蟆罢了。相差着一千多年呢。先锋在时间面前算什么呢?不是早晚都要跑到古典的大会里去集合吗?这成了两个人相互不服气和各执一端的渊薮和根源。两人平日不见还好些,一见就气不打一处来。本来两人吸烟也就是吸烟,你在这里吸你的水烟,我在那里吸我的旱烟,井水不犯河水,老吕纯粹是吹烟没有火媒子,要向人借一借,看到那边有一团火在闪,看到天边有一簇圣火,没想那么多就凑了上去。到底是人老昏花呀,直到凑了上去,点着火,借着火光,才看清眼前的持火者,竟是这么一只平时见面就让人生气的气蛤蟆。如果早一点知道火光的来源,我老吕哪怕这旱烟不吹,也不至于向他借火和跟他这水烟搅到一起呀。水火不兼容。但既然这烟给点着了,也吸到肚里了,这时想用抽烟机从肺管子里再抽出来,也为时已晚,于是只好肚内损失肚外补了,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说起了风凉话:

    「光有烟火顶什么用呢?就能照亮历史了吗?人间的烟火说到底虚无缥缈,历史的云烟才有反映生活的真谛呢。说起同性关系来,如果有哪个不知趣的嘴上没毛腿上也没毛的嫩东西再跟我在那里胡闹和争这个历史地位因此引发一场历史闹剧的话,我这旱烟锅,就一定会对他那水葫芦不客气。你有什么资本可以和我对抗呢?你那杆水烟袋,恐怕也是借来的吧?……」

    当然这就惹火了毛头小伙子小蛤蟆。你从年代看是多了一些,但一个年代说明什么呢?现在是讲年代的久远还是讲意义的先锋呢?引导我们向前走的普罗米修斯之火,决不存在于一个历史的陶碗里。它是风雨之中不灭的灵魂。丹柯把心掏出来点燃照耀着黑暗,让我们并着肩拉着手往前走。如果说你老吕是一个历史陶碗的话,我就是砸碎这碗的普罗修斯和丹柯。同性关系者决不是同性关系的祖先,比同性关系走在历史和时间前面的生灵关系,才是同性关系者的大伯呀。如果要比较历史的时间的话,倒是要比较这个历史时间了。从这个意义上讲,你那个同性关系时间虽然长,但等于浪费和空转;我这个生灵关系的时间虽然短,但一点一滴,都有着巨大的历史性变革的意义──在这种情况下,我不但是同性关系的先驱,还是时间的先驱呢。如果我们连这一点都认识不到或认识到不承认的话,我敢说,我们人类在关系历史的摸索,还要有相当长的一段路程要走呢,还要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处在黑暗之中呢。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跟你计较什么也就罢了,还由得你个老帮淬来主动挑衅了。何况是在我刚刚借给你火的时候。既然你对我不客气,我如果再对你客气,我们所要受到的损失,就不单单是我个人的而是对整个人类和历史不负责了。想到这里,在真理和正义的驱使下,以真理和正义的名义,小蛤蟆就要反击,手中的水烟袋,已经高高地举了起来。如果你再不服气,就送你上西天。何况中国人这么多,不差你吕伯奢一个。这时的小蛤蟆,又特别理解三国时老曹为什么要杀掉这个老吕也就是老驴头了。虽然在平常的日子里,小蛤蟆对老曹也看不起。现在看来,老吕到底是不是被老曹以同性关系的名义杀的,还是一个疑问和历史悬案呢。拋开同性关系不讲,就是单讲做朋友,处得久了,谁也难保不起杀他之心。看着水烟袋打过来,老吕,经验丰富,历史悠久,当然也不发怵。真理在谈判桌上说不清,只能靠武力来解决了。事情妙还妙在,战争不是由我挑起的,我是自卫反击,真理和正义在我一方;如果他将我的头打破了,我就成了被压迫民族和被压迫人民,世界的同情在我;如果我战胜了呢?就是世界人民打击法西斯的一个伟大胜利。事情过去45年,人们还要庆祝反法西斯战争45周年的胜利。可进可退,可攻可守,这就是正义之师和正义之旅的优势。于是也意气昂扬地举起手中的旱烟袋,向小蛤蟆的水烟袋迎了上去。但在两上烟袋接茬和交火的时候,一个程咬金又杀了出来,也伸出一个半旱半水的烟袋,将两个烟袋架在那里。你道这来人是谁?就是刚刚在另一个场合得胜乘着威风而来的郭老三。郭老三刚刚和刘全玉在对付脏人韩的战斗中取得了胜利。但他也和脏人韩一样,犯了得理不让人把得胜的真理用之四海的错误了。他以为在对付脏人韩的战斗中取得了胜利,现在挟着胜利的威风就像挟着雷霆万钧之力也能在这场小蛤蟆和老吕伯奢混战中捞些便宜呢。你们不是在讨论谁是同性关系鼻祖的问题吗?这个问题也不能拉下我呀。我在这里也有重重的一笔呀。你们混战不对,但这个混战比起你们把我拉下,还算是小错误呢。你们当年搞过同性关系和生灵关系,我在历史上就没有搞过么?如果说搞生灵关系比搞同性关系还要高级和先锋,我不就是你们寻找的那个鼻祖吗?如果小蛤蟆刚才对吕伯奢提出了新的时间概念和算法的话,我们两个不是也同样适用于这种理论吗?我们总不能对一个人是一种理论对另一个人是另一种理论吧?如果是这样,虽然你搞生灵关系在大清王朝,我搞生灵关系在民国初年,但我们用新的时间概念一测算,我不又成了你的先驱吗?就算我们不比时间,我们比较在历史搞过的生灵体积的大小可以吧?有时候体积在人的生活中和这个世界上也占有很大的比重哩。大人可以欺负小孩,大国可以欺负小国。如果比这个,对不起了蛤蟆大爷,您老人家就在这里吃了眼前亏和栽了大跟头了,您在这一点上可就在后生面前跌了眼镜了。您在老吕面前是后生可畏,那么用同样的道理您在我的面前呢?您当时搞的是一头羊,我搞的却是一头牛呢;不管你的羊是紫花披头羊也好,是蓝花花披头羊也好,再大的羊,总大不过牛吧?瘦死的骆驼还是比马大吧?既然是这样,你们在这里争论和打架还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你们两个联合起来向我投降,是不是更好和更明智一些呢?这也减少了你们之间毫无必要的磨损和丧失──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架住你们两杆烟袋的原因。当然,这只是原因。后果大家是可以料想到了。和脏人韩在刘全玉和郭老三面前的结果也差不多。两个人正在争论,哪里容得下第三者呢?本来没有火,现在也四处冒火了;本来火是一头的,现在就漫山遍野和星火燎原了。没有目的的多头恼怒,增加了这场战争的激烈性。大家下去的烟袋又快又狠。三根烟袋在空中如银蛇乱舞。一会儿地上就血流成河。打了半天,郭老三和吕伯奢没有什么,手中的烟袋是自家的,到了小蛤蟆身上就不同了,他的水烟袋可是向白蚂蚁借来的。这又使情况复杂了一步,到头来白蚂蚁也加入进来。他老狗日的看着那里有重重的烟袋在飞舞,突然想起这一切和自己似乎也有关联呢,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往里面伸手和探头,但一切还没有弄明白,头上和身上就重重地挨了几下,身上到处起大包,头上的动脉管也被砸破裂了,弄得一脸的血。等这一切都发生了,还不知乱舞的烟锅出自哪一方面呢。当然,事情到了最后,和历史发生的任何战争一样,后来无故加入者倒了更大的霉。他们总是这场战争的承受者和最大的受害者。虽然最后四个人的战争及时得到了制止──猪蛋和冯·大美眼又出面了,战火也确实不能再扩大了,但吃亏最大的还是白蚂蚁和郭老三,挑起战争的小蛤蟆和吕伯奢倒也没受到格外的制裁──不同身份的人最后在结果上扯平,本身就是一种不平等呢。为了这个,白蚂蚁捂着血头又在那里气恼,一边吐着嘴里的碎牙:

    「我一个好好的水烟袋,就这样被白白打碎了不成?」

    一边一把揪住小蛤蟆,开始向他追究水烟袋的赔偿问题;慌乱之中,又把端在手上装着两只蝌蚪的玻璃杯像打破历史的水罐一样给打破了──这才是鸡飞蛋打呢,又一下放开小蛤蟆,在那里大放悲声:

    「我说能不帮人就不帮人,能不借烟袋就不借烟袋,不因一时高兴而轻诺,现在果然被言中了不是?」

    小蛤蟆趁机逃脱,和吕伯奢慌不择路地逃去。郭老三这时也感到委屈,在那里抖着手哭道:

    「世界上还有没有真理了,牛和羊还有没有区别了?」

    当然,这场闹剧,也没有引起打麦场的混乱。而且由于刚才有一场诗人战争在前,人们对于后到的烟袋风波,反倒有些熟视无睹和见怪不怪了。猪蛋和冯·大美眼,甚至对几个血人冷冷一笑。这也使几个当事人感到不平。但打麦场上还是没有引起混乱;这也不是后来引起骚乱的原因。大家到写回忆录的时候,也不要搭错这根历史神经,想从里面捞什么稻草。倒是在这之后,打麦场上响起了一曲花腔女高音呢。大家打眼望去,原来是曹小娥,又在那里用歌声感叹她的身世和不幸。高亢回转的唱腔中,似乎是一个寂寞孤独的女孩子;把她平时的龄龊和心理阴暗,一下就遮了个干干净净。一个肮脏有浪漫和作风问题还唆过猪尾巴的女孩子,不在现实生活而在唱腔里看起来,竟是这么一个纯真和有情感层次和个人辛酸史的花朵。舞台上和舞台下,判若两人。我们一下子就为她的唱腔和身世感动了。虽然我们知道这身世的百分之八十是虚构和想象出来的,但是当我们和她钻到唱腔里走不出来或干脆不想动窝的时候──谁没有一点惰性呢,谁没有将身子放下来就不想走的时候呢?于是唱者和听者,这时都不相信真实的历史而宁肯相信我们的唱腔了。世俗的东西一下都不见了。剩下的就是一个曲折婉转的声音在空中游走。我们自己的身世,似乎也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们不是为了曹不娥,而是为了我们自己。于是一人领唱,百人在和。沈姓小寡妇首先和上去和接上去了。如果说曹小娥都有理由在那里感叹和歌唱身世,那我沈姓小寡妇就更有资格引颈高歌了。沈姓小寡妇在接受电视采访时曾说:连秘书长和小麻子都说过,我是有资格进村委会和名人录的。但是我又想,一个村委会,弄那么多老头子和老太太干什么?于是我就没进而不是别人不让我进,我重视的还是日常的诗意和往日的辛酸呢。沈姓小寡妇挑上去的声音,一下就出手不凡,一下就比单纯的曹小娥高挑了八度。姜还是老的辣。我老身的身世,比你一个小黄毛丫头要曲折多呢。虽然你已唱了半天,我的嗓子还没有预热,但就是这不热的嗓子,唱出来也比你宽厚和苍凉许多。一个寡妇,站在荒野上,胳膊上挎着一个草筐,风吹着她的头发,手执铁板在那里唱曲,我们能不比听到茶园和歌厅里一个小丫头的哼哼叽叽更让我们感动和牵动我们的心肠吗?于是我们也不管曹沉两个人之间的竞争和苍凉与青春之间的相互不服气──在大的情绪面前,我们也没时间去追究这些微不足道和稍纵即逝的区别了,我们也不由自主地加入这铿锵有力的身世大合唱中去了。独唱变成了合唱。直到我们加入了进去,我们才知道我们的情绪如此地饱满和过去被人的忽略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属于个别;打人的和被打的,水烟袋和旱烟袋,都变得不重要了。我们都成了大合唱的阶级兄弟。黑歌星呵丝·温布尔加入了进来。卡尔·莫勒丽也加入了进来。基挺·米恩加入了进来。俺孬舅也加入了进来。白蚂蚁捧着破碎的水烟袋和破碎的水罐眼泪涟涟加入进来。白石头没头没脑也加入进来……英语、德语、法语、意第绪语和中文一齐张开歌喉,不同声音不同语种和语调的汇合,将我们化成了一个整体。几个小流氓调戏妇女算什么,圣女和主体又算什么,打碎一个水烟袋或是一个水罐算什么,一切都在不言中,一切都在唱中,这时我们才明白了世界上为什么有人唱歌。打麦场上一片歌声,总是比一片骚乱要好吧?在歌声中,我们相互叉着腰看着傻笑。喉咙上的青筋,都条条暴起。连大胖子袁哨平时在体检抽血时总找不筋筒,急得小护士满头大汗,这时身上的青筋连毛细血管都张开翅膀个个暴起,像意大利的歌星帕瓦罗蒂,也像我们的黑歌星呵丝·温布尔。正在看实况转播的那个旧日小护士这时禁不住地骂了一句:

    「操他个妈,早知这样,当时抽血时让他唱歌就好了!」

    以后再体检,她就让人排着队一个个唱歌。果真一唱歌就找到了青筋。于是人们认准了方向,只要哪里一唱歌。哪里就在抽血或者是在吸血。唱歌和吸血,原来是连在一起的。最后弄得一唱歌,她就不用针头了,她就开始趴到人脖子上用嘴吮了。老袁这时不但青筋毕露,而且露出了英雄本相,像刚才的沈姓小寡妇一样,一嗓子上去(意大利美声),就撕裂云霄,压倒了众人而大大出了风头。当然这也大出他的意料,给他带来了惊喜。自己的主公地们已经让人剥夺了一千多年,自己还抱住那具僵尸不放,在一千多年的一点一滴的流逝中,怎不成为人们的笑料和累赘呢?那也是毫无办法,找不到新的由头和契机。现在好了,找到了重新获得人们尊敬的另一条渠道,获得了人生的第二次生命和第二次青春。我为什么不早一点意识和认识到这一点呢?我为什么不早一天改唱歌呢?如果在这次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运动中,我不是以「主公」僵尸的身份而是以鲜活的歌唱家的身份出现,我的形象是不是会更高大我占到的便宜和得到的好处是不是会更多呢?老曹压了我一千多年,现在我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喽。我可在扔下他不管喽。老袁越想越得意,就把声音一波一波地又挑上去。一波一波如浪般的声音震动着打麦场。我们在水中都快有些受不住了。眼看就要把我们没顶了──老袁,一千年来是我们不对,饶了我们吧,我们知道您的风采和厉害了。但老袁就是不饶,仍在那里引颈高歌。

    为什么我老袁身宽体胖

    是因为我在世上没有烦恼

    为什么我在世上没有恼烦

    是因为我心中没有惦念

    为什么我起了床和起了身转头就走

    是因为我心中没有了真情

    爱情对我不苦

    我心中没有苦的爱情

    …………

    老袁这些歌词,也颇让人感动。一个在过去我们从来没有放在眼里和心里的大胖子,原来他自己的心灵和对世界的感悟还悄悄地这么细腻和细致。如果不是通过歌曲,我们怎么会了解到这一点呢?但这宏大的歌声和分贝,也快把我们给震死了。看到我们快震死了,老袁就更加得意了,就把他的嗓音最后再往上高挑了一度──看他的心有多毒,看他的恨有多深。但他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得意之时,忘记了物极必反和月盈则亏的道理;如果没有这最后的一度,他就达到了歌唱的极致和人生的再度辉煌,也把我们留到了不死不活的生活的边缘;有了这一嗓子,他没将我们震死反倒前功尽弃。我们已经在水中承受不住了,水已经没顶了,但这时我们却听到「崩」地一声响,弦断了,老袁的嗓子,在这里「叭」地一声劈了。接着就没声了。水「哗」地一下就退去了,我们和他,一下都露出原形。这太让人不好意思了。我们大家都没有穿裤子。男女混浴的池塘中,水怎么说没「哗」地一下就没了呢?老袁这时再努力,也只能像公鸡一样在那里「佝佝」地倒嗓子了。一切原来都是误会。我们刚才白信任你了。一个庄严的历史,到头来就这样成了笑料。虽然这种情况我们在历史上经常碰见,但突如其来的袭击,还是让我们有些承受不住──就好象刚才你巨大的分贝我们承受不住一样。刚才我们歌颂和恐惧老袁,现在我们就开始嘲笑和埋怨老袁了。老袁,你跟我们逗什么闷子!老袁到头来,原来还是一个老袁。老袁像一只落水的鸡,只能在那里扯着嗓子和扯着翅膀挣扎,刚刚过去的辉煌,马上就成了一种追忆。从此一个大胖子,再加上一个破锣嗓子,就显得更加烦人了。本来他想借此再度辉煌,没想到事情闹下来,他反倒比以前也不如了。这也牵涉到他以后搞同性关系呢。原来一切都是误会,世界在我们手中还能出什么奇迹呢?这时我们在嗓子上就没有什么崇拜对象了,我们都放得开甚至是肆无忌惮了。一个个在那里假装小公鸡或是小母鸡了,此起彼伏地「佝佝」吶喊。鸡栖于埘,我生幽思。连俺爹都上阵了,开始在那里编织爱情歌曲,「半夜三更到你家,为什么不开门还要乱骂?」还有人唱到感动处,开始在那里相互搂抱和亲嘴。有男的跟女的亲的,还有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的亲的。同性关系的活动还没有开始,标准还没有确立,大家因为各自的唱歌,就在这里提前弄上了。连组织和纪律都忘记了。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中心和可以坚持的了。但就是这样,打麦场上还是没有引起骚乱。骚乱不会因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引起。骚乱不会因为混乱引起。骚乱需要契机。虽然有时候这个契机,比起骚乱本身是那么微不足道。但它是一个核,它是一个中心,它是一个魂,它是一个街头招摇的妓女;没有这妓女,我们还不会犯错误呢;它是面盆里一小团酵头,正是因为它,一大盆面,就那么蓬蓬勃勃地发展起来。涓涓细流,汇成江河。酵头和泉水,你在哪里?如果你再不来,我们可就要憋死和呛死了。再这么混乱下去,我们可就要颠死了。再这样唱下去,我们所有的嗓子都会劈裂,我们都会像老袁一样成为打麦场上的一群落汤鸡。到了那个时候,大家成了一群鸡并且是一种颜色的鸡,世界可就没救了。我们拼命扯着嗓子在歌唱的时候,我们心里却在发虚呢。我们希望有一个外在的原因和契机,使我们的歌唱停止下来。但它像滑行的翻滚过山车一样,谁能阻止它的惯性呢?这时我们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们马上就要被没顶了。老袁没有使我们没顶,我们自己却使我们没顶了。但天无绝人之路,好运气总在意料之外。如果没有意外的契机和运气,这个操蛋的世界不就早要玩完了吗?事后我们才知道,契机原来就是我们身边潜藏的细菌和危机,它是改变我们人生道岔的搬手。希望和危机并存,失败中孕育着挑战。那么引起我们这场打麦场骚乱的原因是什么呢?原来就是因为一个啤酒瓶子,它就好象后来的某两个人定下终身是因为一个盒饭一样。「谁喝啤酒了,谁喝啤酒了?」开始有人在那里喊。接着这个酒瓶子就爆炸了。是从窗子上扔下来的,还是在平地上有人拋高了?是两人争斗而摔,还是捣乱分子故意破坏?一切都不得而知。从后来事态的发展看,前面的起因也显得不重要了。就像任何历史事件一样,最后追究其起因的时候,一切都显得含混不清。起因这时就成了一种假设。历史原来是在假设之中前进的。当我们明白这一点之后,我们就对打麦场上引起的那场骚乱,之前那么多可以引起骚乱的原因在那里摆着它们硬是没有引起骚乱,后来因为一个啤酒瓶子就引起了波澜壮阔和惨绝人寰的骚乱,我们就不感到奇怪和显得通情达理了。就是因为丢了一个士兵,引起了一场民族战争;就是因为楼上女人的一笑,让人丢掉一个民族和国家;看似不近情理和让我们猝不及防,但它是历史的真实。我们欢迎这样的历史,我们讨厌逻辑;我们在逻辑面前显得束手束脚;离开逻辑,我们就可以借助一个啤酒瓶子或者是一个驴粪蛋子来改变历史。如果我们尊敬逻辑,我们就等于自己把自己排除到历史之外;离开逻辑,我们总能让历史发生些意外得到些惊喜。这些意外是我们的生命所在。我们要以我们的生命来保护它,就像保护我们的眼珠。摔,还有没有啤酒瓶子?打麦场上所有的人,都在那里兴奋地喊叫,连贵族们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于是,打麦场上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这就成了中东的战场了。在一片人的欢笑和鬼哭狼嚎之中,骚乱就起来了。人们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人人忘记了自己理智时的身份,你重重的捂上我的眼睛,让我猜猜你是谁?你猜了玛丽和麦瑞,就是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世界的标准都不存在了吗?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我们不是来吃干饭的,我们也不是游手好闲之辈,我们都是身肩重任和有重大使命的人。我们担负着人类的先驱和寻找精神的最后归宿地的责任。我们是来搞同性关系的。我们是一帮回到故乡的无家可归的孩子。标准是什么?谁和谁在一起呢?我们刚才在心里没说,我们似乎都在干着别的事情,我们用刚才的种种捣乱和种种争斗来掩盖我们的真实心情,直到骚乱起来,我们才知道,刚才的一切原来都是虚假的,我们都是在做戏,其实我们心中想到的,我们在潜意识之中最为担心的,还是这样一个东西。事情迟迟不决,我们在心里早已经对我们的领导者猪蛋和冯·大美眼感到愤怒了。是用异性关系中过去的拉郎配还是用现行的自由恋爱呢?是事先见面呢?还是用旧社会的布袋买猫呢?见面有见面的好处,不见面也有不见面的乐趣呢。一直到入了洞房,我们还知道将要面临的对手是谁,等到揭开她(或他)的盖头布,我们才认清了她(或他)的真面目──这也别有一番刺激呢。这才叫捂着眼睛猜我是谁呢。到底怎么着,直到现在还没有标准。事情已经就绪,同性关系者大军已经开进故乡,但是一切还没有开始,我们能不着急吗?人都憋得上火了,打麦场上能不出骚乱吗?既然没有标准,我们也就不指望标准了,一个啤酒瓶子下来,我们就要自己动手了。刚才我们的毛孔还被厚厚的腻泥堵着呢,多少天没洗澡了,在这上火的大热的天气里,我们坐了整整好几天的长途车,我们就要被堵死和憋死了,正在这时,一股冒着热气的泉水,就在我们眼前的山上突如其来地流了下来。虽然只是一种狭路相逢,但我们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们发一声喊,队伍就炸了,我们就冲向了毫无标准和毫无准备的山泉。我们赤身裸体和赤膊上阵地跳入其中将脑袋没在了它的下面。我们忘记了我们的诺言和我们为此所准备的情感,我们为我们的背叛而流下了痛快的泪水。但一场暴风骤雨过后,我们的毛孔张开了,我们可以以我们全身的张开和敏感,来接受世界的一切了,我们才发现,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昨天的世界了。这是我们唯一感到后怕的。

    后来我们都在铁窗里。每人碗里只有二两糙米饭──糙米饭里夹杂着老鼠屎,一久勺葫芦汤──葫芦汤里漂满了肉疙瘩,我们都无话可说。这时我们明白,牛蝇·随人说的才是对的哩。听着一声啤酒响,我们怎么就昏了头呢?接着脑子一热就犯了抢呢?我们似乎回到了路小秃和孬舅横行的年代。我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倒是在小麻子还没有公布他倒卖人口的方案之前,就提前无师自通地把回故乡的同性关系者当成了一帮贫困地区的被拐卖妇女。我们把一个国际化的问题,简单成了一个中国式的内政。看着一拉溜可怜的蓬头垢面的无奈妇女在墙跟那站着,我们心里能不冲动吗?我们的火憋了这么久,现在见了一群逃难的妇女,能不像扑向山泉一样趁火打劫吗?一瓶啤酒摔下去,我们发一声喊,就毫无秩序和纪律地扑了上去。什么同性关系,什么回故乡,什么标准,这不是到了我们家门口了吗?到口的肉,不吃就是罪过。这就是我们的标准。不管你是异性关系也好,你是同性关系也好,现在先按我们故乡的标准,按我们路小秃、土匪时期的俺孬舅、按白蚂蚁和白石头、俺爹和俺舅姥爷郭老三的标准走一遭再说。整个世界就这样犯了抢。刚才的歌声不见了,换成抑制不住的兴奋的吶喊。我们的故乡人,顷刻之间就把来到我们故乡的同性关系者给按倒了。一切还没有开始,我们就轻而易举地把他们给战胜了。连冯·大美眼都不例外。麦秸垛旁,桑柳棵子里,牛屋旁和粪堆旁,到处是按翻和吶喊的人。我们怎么到了这么一个蛮荒和不毛之地?不是说一地鸡毛吗?怎么变成一地没毛了?整个同性关系者队伍,都在那里连连叫苦。「苦也,苦也」的哀鸣声,和我们「倒也,倒也」的兴奋吶喊声,交织在一起。这就成了一个真正强暴的也是我们盼望已久的世界。刚才发生的牛蝇·随人等人对圣女贞德的个别强暴,和我们现在的整体性行动比较起来,又算什么呢?我们刚才对人的谴责现在才感到有些荒唐。当然我们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现在我们可有了报仇的机会了。连刚才在小流氓面前大义凛然挺身而出的脏人韩,这时也放弃了自己的人生追求和主张,不顾一切地抱起一个就啃。倒是事后BBD的记者采访脏人韩,隔着铁窗问他对参加这次骚乱的感想,看着你平时代表着人类的正义之师呀,怎么扭过头来就加入骚乱的行列了?脏人韩这时倒哀叹一声说:

    「当时我也是身不由己呀。当一锅粥在那里平静地摆着的时候,当然我可以主持正义和维持秩序,一维持就出头,一出头就有利,何乐而不为?什么是正义和大义凛然呢?这就是正义和大义凛然的来源了。问题是现在已经不是那种情况了,现在这锅粥已经被人抢了而且马上就要被人抢光了,这时你再在旁边傻站着和在那里吆喝,不是一个傻冒又是什么?你再主持正义一会,连西北风都没有了。现在已经没有正义了。如果你坚持一个没有和不存在的东西,不也是逆潮流而动吗?也许当时别人抢粥是头脑发热,而我恰恰不是发热而是十分清醒,才做出了这种举动。不抢不是白不抢吗?不按不是白不按吗?所谓身在江湖不由己,多少女孩子在这句口号下违心地失了身,一开始我不理解,现在就理解了;在一种特定的情形气氛下,你也只能半推半就。大家都这样,我怎么不能这样呢?你们就把我当作一个身在江湖也失身的女孩子吧。如果我以前给大家留下的印象是真理和正义的化身,我奉劝大家不要着急,总有一天,大浪淘沙,珍珠露容,我还会还原我历史的真面目!」

    这是脏人韩在铁窗里的话。虽然这段话前后矛盾,但从反映出的情绪看,还是显露出些革命志士的本色。他直挺着身子站在那里,手托着镣铐的铁链子,风吹着他的胡须。但当时在打麦场上抢人时,他可露出了另一种迫不及街的下作样子。他上去一把抓住黑歌星呵丝·温布尔,就按倒在一片杂草地里。一下就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没有料到啊,这么文雅和执着的民间诗人。你平时是怎么讽刺别人的呢?现在不是拿着自己的手打自己的脸吗?但他不管这个,接着就往下扒人家的裤子。只是美国裤子的链扣到底藏在什么地方,他一时还找不着,在那里笨拙地颠来倒去,急出一头汗──上来就敢抓黑人,也是让大家佩服他的另一个原因。孬舅的灵魂当时就说:

    「他这是盲目呢,还是真有这个能耐呢?是憋得太久对自己的能力和需求人为地夸大了,还是他顺手就抓了这一个而不是另一个呢?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上来就抓住一个黑妞;但你上去容易,要想下来可就难喽!那时才你知道黑妞的厉害哩。走,你往哪里走?你把老娘的火给挑起来,你倒要溜了;你没有这个金钢钻,为什么要揽我这个瓷器活儿呢?我过去吃这个亏吃大了,现在就看老脏的了!」

    果然,脏人韩一生聪明,恰恰在这方面胡涂了。裤子终于剥开了,他将自己的裤子也褪到了腿窝──原来脏人韩一生没有穿过内裤或裤叉,就一个光溜溜的筒子裤,所以他的裤腿,就比呵丝·温布尔容易多了,倒让呵丝·温布尔吃了一惊。后来的历史学家,在研究到这一段历史时,曾因老韩的进展速度对「强暴」一词提出了质疑:说是一场大规模的强暴和骚乱,为什么脏人韩速度那么快呢?夫妻都不能配合这么默契,哪里有一点挣扎和厮打的强暴痕迹呢?一切倒像是顺轴和婚外情呢。为了这点争执,在学术上又形成许多流派。各种流派提出许多心里、生理、形而上和形而下的观点;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其实历史非常简单,就是因为我们的脏人韩大叔,一辈子裤子里边没有穿过裤头。我将这个原因告诉过一个既研究这个问题也研究我的作品以研究这个为主以研究我的作品为副的学者──我也是出于情绪冲动,没想到他老人家听了我的陈述之后,稍稍一愣,厚厚的眼镜片后,射出一股冷冷的光,他说:

    「是吗?历史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吗?」

    倒是弄得我一愣和开始怀疑自己。是呀,历史有这么简单吗?仅仅就是因为在裤子里面,是一个光屁股吗?但在当时脏人韩和呵丝·温布尔之间展开争斗的不是这个,到了关键时候,还是俺的舅舅刘老孬有先见之明啊,刚看到按翻,我们就听到那里传出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接着是呵丝·温布尔的怒喝:

    「你小子在这里瞎鼓捣什么?三下两下,你就弄了我一大腿,你这是跟我弄事呢,还是让我当你的奶妈呢?早知这样,我就在屁股下垫一个尿不湿了!」弄得脏人韩无地自容,提着裤子跑到了另一个麦秸垛旁,像在刚才的烟袋风波中一样,躲在那里面壁抽泣。等这场骚乱平息之后,大家按部就班地搞起了同性关系,脏人韩在配对的时候就受到了影响,大家都觉得他是一个没起子的东西。他在同性关系方面,吃了异性关系的挂落。不但是他,连我,也毫不相干地吃了脏人韩的挂落。呵丝·温布尔骂过脏人韩之后,接着就骂上了我:

    「这个混账小刘儿,让我吃亏不小──当初我为什么到这故乡来?除了同性关系,还有一半原因是因为他个龟孙呢。我是唱着『小刘而小刘儿我爱你』到这里来的。现在一进故乡,就撞上了脏人韩,三下两下,就给我弄成这个德行。早知是这样一个没起子的故乡,我何必当初要来呢?我上了小刘儿的大当了!小刘儿,你个龟孙躲在什么地方?不找你的时候你跑得满地都是,一到找你的时候你就藏到鳖窝里不露头了。都是看你的书中毒太深,什么《乌鸦的流传》,什么《大狗的眼睛》,到了故乡这么多天,找到一个如你书中的人了吗?我要找你算账哩!我要让你赔偿我的精神损失呢!」

    吓得我也抱头鼠窜。为了别人的爱情,为了一个脏人韩,我竟也承担了历史的责任。你妈的脏人韩,平时你在主持真理和正义的时候,没给我带来任何好处,现在祸事临头,倒是没来由地让我跟着你吃了挂落。当然,当时像脏人韩遇到的这种半途而废让洋人大光其火的情况,也不仅仅是他一例了。这也是中西文化不同碰撞的结果。白蚂蚁、俺爹、郭老三、包括著名的影帝瞎鹿,都在这方面折戟沈沙。这才让我心里稍微平衡一些。白蚂蚁和俺爹,共同擒住了欧洲的王室公主卡尔·莫勒丽。这两人与脏人韩不同,他们俩先脱自己的裤子,接着再剥卡尔·莫勒丽的裤子。当然从严格的法律意义讲,他们这都算轮番强暴了。这种轮番强暴说是僧多粥少可以,说是他们的事先预谋也可以。他们也都是轻易接触不到女人的主,有脏人韩的前车之鉴在那里,就好象两军对垒的决斗场上,眼见马军头领是不行了,这时两个步军头领相视一下,「一个不行,咱们上两个?」于是一人使刀,一人使棒,舞一个门户夹着脚步就上来了。倒是对面军中的女头领笑着说:

    「一个不行,就上来两个?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果然,两个人夹击着上去,也不比脏人韩对呵丝·温布尔的战斗好到哪里去。刚才是一个人失败在一条大腿上,现在是两个人失败在左右两条大腿上。倒使得卡尔·莫勒丽又好气又好笑:

    「这下你们倒是对称了!」

    「我一下要奶你们两个孩子吗?」

    两个步军头领白蚂蚁和俺爹也同样抱头鼠窜。让我们一方头上扎着雉尾的主帅在马上好生着急。虽然事后白蚂蚁和俺爹还有些嘴硬,两人像串通好了似地一致说:

    「当时不是担心别的,就是一边做事的时候,一边担心她老人家掏刀子。她以前可有这方面的前科!于是就加快了速度和草草完事,意思到了就算了。如果不是担心这一点,我们两个不把她肠子给弄出来!这是我们和脏人韩不同的地方。」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再事后找补还有什么用呢?如果我们故乡的长辈一个个都是这种样子,不说让人家怎么看我们的故乡,这事要被BBD或ABD给报道出去,我书的销路都要因此受到影响呢。故乡的英雄们都哪里去了?一上阵都让敌人打了个落花流水吗?马军不行,步军也不行吗?正规军不行,那些土匪的后代也不行吗?终于,历史和故乡没有让我失望,几个英雄终于站出来了。他们是谁?二十三个半了。剃头匠六指、土匪俺孬舅、新军头领猪蛋、红眉绿眼的小麻子和他的卫兵小蛤蟆、人老心不老的老将领曹成和袁哨、还有沈姓小寡妇、前孬妗和曹小娥……外加半个我。我们组成了一支新的大军,开赴前线。拽开大步、雄纠纠走在队伍前面的,是我们的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将领。

    两位老将领

    走在我们的前面

    我们紧紧跟在

    他们的身后

    ……

    我们唱着这样的歌,身敌人挺进。一到关键时候,还是得靠这些老人。两位老将领走在前面,捋着各自的胡须,相互一看,露着满足和自得的神情。虽然他们在平时也相互看不起,这时为了全局和故乡的荣誉,在大敌当前和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时候,大家终于走到了一起。一股崇高的气氛,在我们中间弥漫开来。平日那些鸡零狗碎的小别扭,开始显得不值一提。受到这气氛的感染,我们的步伐显得更加一致。我们甚至迈出了中东军人的步调,两手一下一下地甩到脸前,大皮靴「夸夸」地跺着地,在打麦场上长驱直入和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一切都摧枯拉朽和秋风扫落叶。如果我们这样开赴中东战场或是欧洲战场,闹一场诺曼底登陆或是不准谁登陆,都会众志成城和不在话下。二十三个半,从此就要在世界上青史留名。他们就是创造一个制度或是接管一个国家,也绰绰有余。我们可给我们的故乡挣脸了。刚才的马军和步军,一下都不算数了。我们的步伐中有飞毛腿和民兵式导弹呢。我们的腿上绑着大锣,走到哪响到哪。但问题也恰恰出现在这个地方──这里不是中东或欧洲,而是我们的打麦场;现在不是要登陆,而是搞同性关系。我们这样一个雄壮的队伍,要开到哪里去呢?这是同性关系者队伍还是异性关系者队伍呢?我们心中的目标是什么?我们的飞毛腿导弹要射向哪里?接着事情就向坏的方面急速转化。正因为我们的步伐过于一致,正因为我们导弹都瞄准了一个方向,这时我们的导弹,就开始相互打架和胡乱交叉。我们故乡这么多英雄特别是那些男人,没想到表现出来,都想到一块去了。冯·大美眼,我们的爱人,这是我们二十三个半共同发出的心声;你说这还不能混乱吗?瞎鹿、六指、猪蛋、孬舅、老曹和老袁,还有我,到了关键时候,活思想一下都暴露出来了。步伐的一致,反映出的是夜里的活思想。等导弹都瞄准一个目标,大家一下还感到不好意思呢。但事情的混乱还不仅在于此,如果单是我们几个过去对冯·大美眼怀有不轨思想现在终于有一个可以实现的机会,所以我们万众一心和众志成城还没有什么,要命的是还有几个故乡的老娘们,这时也不由自主地加入进来,也把导弹瞄准了冯·大美眼,这就增加了事情的严重性和危机程度。沈姓小寡妇、曹小娥、前孬妗,你们和我们走一个步伐是什么意思呢?你们不去搞异性关系不把目标对准欧洲和美洲的男人也对准女人是根本没把他们放到眼里呢还是一下就要超越历史阶段故意显得时髦提前就要搞同性关系呢?就是搞同性关系,你们为什么不分散开来而像我们男人一样愚蠢当然也就是多情地非要把目标固定在一个点和一个人的身上呢?你们怎么和我们男人一样不是显得心平气和而是显得气热汹汹呢?你们是来谈情说爱呢还是来报仇雪恨呢?如果是报仇雪恨的话,前孬妗来报现孬妗的仇还情有可原,其她人如沈姓小寡妇和曹小娥掺乎到里面干什么呢?当然这一切也都是事后的反省,当时还来不及从容地思考这一切,事情就迫不及待地发生了。我们这些不着边际的狗男狗女,共同走向一个人,接着就万炮齐鸣,万箭齐发,万爪齐上,乱挠乱抓,我们的心上人冯·大美眼还没有回味过来是怎么回事,她还以为是和平请愿和少先队员排队给她献鲜花呢,她还以为自己刚刚从专机上下来呢,她还谦虚地向大家微笑着招手和不好意思地推辞呢,这时一片月光下,她就稀里胡涂地被恶狠狠地撕成一块块碎片了。这些碎片和很久以后的碎片,在某些方面还有些本质的不同呢。当我们一人手中抓着一片碎片的时候,这时大规模的骚乱还能不起来吗?姥姥的,都动真格的了。再不动手,我们连一点肉星和肉末都抓不到了,我们中午还怎么吃炸酱面或是打卤面呢?当我们端着炸酱面或打卤面「呼噜呼噜」在吃的时候,沈姓小寡妇和曹小娥恶毒地相视一笑,以达到目的的口吻说:

    「这就是让她到达我们故乡的结果!」

    比这更恶毒的是,当时我们抓冯·大美眼时,我们是出于爱,抓到一块碎片,都放到自己的心口;她们却是出于恨,抓到一块肉,就放到自己的裤裆埋汰。连前孬妗都觉得她们这样做太过分了。重要的是心而不是身体。但沈姓小寡妇和曹小娥「咕咕」地笑:「身之不存,心将焉附?」

    「这样下去,就是我们的一统天下了。」

    这时前孬妗才知道这是她们预定的一个阴谋,这个阴谋表面看有和她利益相一致的地方,其实在阴谋深处也是同路不同归同床不同梦啊。后来的研究者稍一疏忽,就把两者混为一谈了,就把不是一拨的人放到一起研究就把一大堆良莠不分的韭菜放到一块给处理了。这是历史误会中的误会。现孬妗冯·大美眼,刚才还和村长猪蛋站在一起,做出一副指挥全局和神态若定的架式──她是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领路人呀,看着打麦场混乱的情况,还在那里大度地想:

    「让大家先乐和乐和,接着再干正事,这也没有什么这也是符合历史发展的规律嘛。乱是乱了敌人,还能乱到自己不成?我到故乡才几天,就是有天大的乱子,还能找到我的头上不成?」

    于是那高挑的身材纹丝不动,穿著薄如蝉翼的白纱,头上裹着高高的一大圈黄巾,张着美丽的大眼睛,微笑着和蔼地看着人生,大度地看着我们在那里折腾。折腾够了,你们就不折腾了吧?但她还是低估了她本人在我们心目在的位置,她低估了我们对她的爱或是对她的恨。她对世界和我们之间关系的理解,还是比客观存在要肤浅得多。她刚才看到我们的马军和步军全军覆没的时候,她还在那里弯着腰美丽的笑呢,这笑里面有几分善意地嘲弄,也有几分大度的原谅呢;等我们故乡雄壮的二十三个半的队伍出现的时候,她还拍着她的小手为我们鼓掌和喝彩呢。如果故乡都是刚才的步军和马军,我们这个故乡就选择错了,现在一帮中东战士出现了,我们今后的日子就不用发愁了。她还在那里顾全大局和大家呢。她做梦也没想到自身有什么危险。她还是低估了我们的故乡。她还是不熟悉我们的历史和每个人的个人成长史。她忘记了我们是土匪和犯人的后代,当她发现这支队伍毫不犹豫有目的而不是偶然地向她开进的时候,她才开始有些惊慌和有些吃不住劲了。她一开始还想把这当成一个误会,还心惊胆颤但故意不露声色地说:

    「孩子们,你们走错了方向,这里不是你们的宿营地,你们该向左转或是向右转了!」

    但队伍没有转向,队伍毫无表情和声色地径直开到了她的面前,接着就「刷刷」地原地踏步,队伍在那里扇形转开,最后把她给包围了。这时你想逃跑都来不及了。你逃不到你的专机上了。我们脸上都露出阴谋得逞的会心的微笑。男人是这样,女人也是这样。这时她才知道自己完了,她才明白低估我们故乡所要付出的代价了。她美丽的笑容和美丽的身材,马上就有些扭曲了。我们一个一个的铁爪,就这样微笑着伸向了她。还没等她做出大义凛然的姿态,我们就让她「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如梦杳」了。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

    「老孬,你好……」

    就成了一块块碎片了。你连林黛玉都不如。当我们的同性关系事业是由一块块碎片领导着的时候,这个打麦场上还能不起骚乱吗?一切都乱了套了。本来在打麦场上还有一些好的迹象。在我们混乱的同时,打麦场上还有一些不混乱甚至非常规矩和前卫、先锋和文雅的人存在。他们不顾周围环境的嘈杂,在那里苦苦地走在时代的前列,追求着试验着人类发展的方向。我以我身荐轩辕。有这种献身的同志、同仁和志同道合者。他们在异性关系的一片混乱中,已经在那里纸上谈兵地提前试验起同性关系或生灵关系了──当然,实际行动是被禁止的。这些纸上试验者是谁呢?吕伯奢、小蛤蟆、郭老三……蛤蟆画了一头羊,郭老三画了一头牛。他们闹过「烟袋风波」之后,又重新聚到了一起。虽然我们不能怀疑他们目的的高尚,但是我们还是怀疑他们的动机。他们是不是要以这种试验为前提,又在换一种方式证明他们在历史上的某些身份呢?纸和笔是公家的,打麦场是村里的,月光是上帝赐给的,到头来证明的却是他们自己──证明自己的历史之后,他们又在探索和设计将来的方案;方案是他们设计的,到头来在根据这个方案进行同性关系分配的时候,他们不就提前占到便宜了吗?这就是他们的得意算盘。当然这种得意和虚伪也没有长久,当我们骚乱的风暴席卷过来,这种假惺惺的前卫和先锋试验,顷刻间也就土崩瓦解和被大水给冲走了。骚乱冲走了一切,也掩盖了一切。当后来吕伯奢、小蛤蟆、郭老三写回忆录时,都大感遗憾地在这个地方停留和盘桓了许久,虽然许多历史学家都觉得是多此一举,但我觉得这种矫情还是符合历史真实的。只不过他们在各自的回忆录中,对他们的高尚和追求有些夸张罢了。他们也是转眼之间就被洪流冲散和忘记刚才自己在追求什么了。一个小蛤蟆和郭老三,能是耐得住寂寞和省油的灯吗?他们见了犯抢的场合,能不激动和受到感染,加入到一种临时的吶喊和快乐中去吗?还有那个老驴头吕伯奢,能丢下矫情的追求拉下过节吗?当然,他们是这样,打麦场上任何人都是这样,人们都丢下了日常的追求和日常的节奏,加入到一种非常的兴奋中去了。人们踢腾着,跳着,叫着,闹着,羊飞驴跳,人也个个像驴一样扬起了脖子。人们开始抑制不住地疯抢。冯·大美眼被抢完,洋人被抢完,人们又开始在自己人中间相互抢,刚才心怀叵测的沈姓小寡妇和曹小娥,现在也被不明真相的人给抢了。她们刚刚还在嘲笑别人的下场,转眼之间,同样的下场也到了自己身上。她们还在五十步笑百步呢,她们就被人撕成了一块块碎片。她们在临被撕成碎片的时候感叹:

    「没想到乡亲们的反叛这么彻底。没想到是非曲直的标准转换会这么快。不说中西不分是不对的,连我们在故乡历史上的身份也不考虑了吗?故乡的许多大事,还是因为我们引起的呢。就是不说那些大事,说平常的日子,我们作为一个普通的故乡妇女,不也承载过许多男人吗?老袁和老曹,瞎鹿,你们都哪里去了?──在历史上你们对我沈姓小寡妇不怀好意的时候是怎么对待我的?还有那个刘老孬,在六零年吃大锅饭的时候,不是也跟我曹小娥相好过一段时间吗?一日相好百日恩。老袁叔叔,不是也对我不怀好意吗?现在你们都到哪里去了?我们只见过别人哭天抹泪地求我们,怎么转眼之间我们也到了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的地步了?历史发展的循环,竟是这样无情吗?……」但没等她们把这点生前积累的人生情感倾诉完,她们也就和冯·大美眼一样,被撕成一块块碎片。刚才随着二十三个半雄纠纠而来,现在竟也成了打击的对象。也许这里撕她们碎片的人,就有刚才她们喊叫的老曹和老袁、瞎鹿和刘老孬呢。她们哪里知道,这时的老曹和老袁,就不是她们呼喊的老曹和老袁了。你连这一点都不明白,你怎么还能知道历史呢?怎么能不被人撕成碎片呢?不但她们是这样,连刚才以同性关系者和生灵关系者鼻祖自居的吕伯奢、小蛤蟆、郭老三等人,现在也吃了大亏,也没有逃脱他们覆灭的下场──凡是刚才在场面上出过风头的,这时都没有好下场。关系的发明者,这时都因为这个发明的诱惑和气味成了大家攻击和发炮的对象。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这是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他们三个以及他们的羊和驴,也成了一块块碎片。连圣女贞德女地包天,也被人撕成了碎片。碎片充满了打麦场和这场的天空。这些碎片在空中打着转地飞舞,我们的故乡可一下到了现代化和后现代的境地了。我们这下可真是为了我们的子孙们在活着和死去了。这样的艺术创作,可就是为了下一代了。我们是死得其所。故乡从此就开始又一轮的混浊和混沌的循环。我们都象蝴蝶和碎片一样,开始在我们故乡的天空下飘荡。我们一下又回到了大清王朝,我们成了一群飞舞的斑鸠。我的小弟,这时又倒腾着他的小腿,开始跑在青青的麦苗地里,在那里用手迎着朝霞和暮色,有趣而又徙劳地在捕捉着这些斑鸠。他开朗的银铃一样的笑声,回荡在新的一轮的世界里。他全身赤裸地站在河边,看着这麦苗地和他喜欢的一切,他多么想说:我是多么热爱这个世界呀。

    黑马队过来了,红缨枪队过来了。黑马上戴着黑色高装帽的,是牛蝇·随人,是横行·无道,是路小秃……这些昔日拿着粘棍、吹筒和弹弓的局外的流氓们,这时摇身一变,成了拯救故乡的英雄。他们全是另一个还没有牺牲的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主持人、我们过去的村长猪蛋给带来的。到了这时候,猪蛋倒成了遇难的冯·大美眼的真正的好朋友。他带队伍为她和他们复仇来了。黑马队上,悬挂和飘舞着粘棍、吹筒、弹弓和避孕套所吹起的气球。它们都在迎着夕阳和黑马队士兵的微笑飞舞呢。猪蛋在刚才的骚乱中是一个没事人吗?他没有参与刚才的二十三个半吗?他刚才也忘乎所以地任凭自己的个性发挥而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吧?但我们的猪蛋,到底村长当了一段时间,他学会了摇身一变──这是当过村长之后和没有当村长之前的区别。他在政治上比我们成熟呢。凡是能摇身一变的人,我们在生活中都不能小觑,证明着他很快就要掌握我们的命运了。事情做得是多么地自然和顺理成章啊。刚才说过的话,现在他已经给忘记了;刚才做过的事,现在已经不算了。世界在他面前当然也就是在我们面前,又要重新开始了。我刚才说的不算,我现在重说,可以吧?当打麦场上一片骚乱到了再也控制不住的时候,别人都陷进这混战之中不能自拔,我们的猪蛋,这时抓着自己已经得到的碎片,摇身一变就跳到了空中,他似乎是刚坐专机到达我们的故乡和打麦场,正好碰到一群调皮的孩子在这里破坏公物,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大人他能够熟视无睹吗?就好象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家园,正好碰到一群调皮的孩子正在他家的后院偷枣一样他能够不管吗?简直是一场疯狂的劫难呢,树上的枣已经被这帮家伙给摇晃光了,他们口袋里已经装满了大枣,地上也滚得遍地都是,只是在枣树的顶尖上,还巍然而孤独地屹立着最后一片晚霞和最后一个大红枣,但是这些家伙连这人间最后的希望也不放过,他们还像小猫一样往上爬呢。人类能就此让他们毁灭吗?看到这种情况,这个暴怒的成年人,能不去叫警察吗?但他恰恰忘记,就是这事件发生之前,他也刚刚和这群孩子一样,在别人家的园子里折腾甚至比这个还厉害呢。他是什么?他就是一个刚刚从拘留所被放出来的罪犯。现在这个罪犯摇身一变,忘记了刚才自己的身份和不久前做的事情──我们的猪蛋,现在就屁颠屁颠地跑在马队旁边。但猪蛋毕竟还是猪蛋呀,他哪里知道,他以想拯救这个家园和枣园为开始,可等这个家园和枣园得到了拯救,他也就彻底地失去了这个家园。这时的家园,可就是这些狼犬和流氓们的了。他们收走了我们身上的枣子和查封了园子里所有的枣树,他们就要在这里驻扎和张冠李戴了。你们还要做醉枣和酿枣酒吗?这时的猪蛋,可就连想捣酒糟也不得了。你不为此感到得不偿失和感到后悔吗?到了那个时候,BBD的摄影机去采访他,没想到我们的猪蛋,这时倒露出了大将风度和英雄本色,大言不惭地说:

    「我是为历史负责,当时并没有考虑自己的进退和安危。再说,这是历史的偶然吗?」

    他倒愣着头问我们。为了这一句反问,当年BBD评选世界上的最佳领导人时,我们村庄的猪蛋,就得到了最佳风度奖和最深刻反问奖的桂冠。反讽和反问,还能形成结构吗?一个伟大的评论家问。当然把大家都说成是关在黑屋子里的群氓其中一个觉醒的人都没有也是不对的,我们故乡还有些机灵的人呢。他们整天不做别的幻想就是担心这个世界和故乡什么时候崩溃呢。他们对世界做好了时刻出逃的准备。这些人是谁呢?譬如讲,过时的剃头匠六指,他的前妻柿饼脸,这一对好夫妻,就是这样的人。但是转眼之间──在他们像兔子一样四散奔逃时,又被飞毛腿导弹炸得血肉横飞和伸手不见六指。既然这样,过去你对世界的所有准备,又顶什么用呢?BBD的记者,事后不解地问六指。俺六指叔这时文雅地说:

    「当时我不顾命地往外逃,并不是单单考虑我自己,而是考虑我的发型和艺术。」

    「不想使艺术失传,才是我逃命的根本原因。」

    他这个回答,倒令我们吃了一惊。接着六指又说:

    「我的藏龙卧虎的头型,什么时候才能在世界上循环往复地转回来呢?」

    说到这里,倒是潸然泪下。这种置生命于不顾还在担心他的艺术的精神,倒是令我们感动了。我们一下又跟他回到了大清王朝,我们似乎又听到了当年的瞎鹿在此情此景时所说的话。

    凌晨三点以后。打麦场上一切都不存在了,一切都结束了,万物寂静,秋虫啁唧。这时猪蛋想跳到马队上讲话,表明自己的身份,但一把被牛蝇·随人给拉了下来。傀儡就是这样一种下场,事过之后哪里还有你讲话的市场?刚才没有把你当西瓜一块踏过,就够便宜你了。你以为现蒸现卖的薄皮大馅的包子有你的份呢?那就错了。说这话的时候,牛蝇·随人和横行·无道等人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薄皮大馅的包子在那里埋头啃着──这薄皮大馅的包子代表着什么呢?就代表着我们的童年和我们童年的梦想啊。我们把着饭铺的门框,往屋里张望,乌黑的桌子和乌黑的筷子,热气弥满,我们看不到大胖子和小猴子的身影,我们把指头放在我们的口中,我们漆亮的黑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这薄皮大馅的包子出锅和出笼了。有人在火上烧了两只红辣椒,再烧两粒花生米,搁到蒜臼子里捣碎,滴上两滴麻油,热腾腾的包子,蘸着这些辣椒,他们大吃大嚼起来。不愿吃辣椒的,还可以捣蒜嘛。这个吃包子的热腾腾的场景,我们在《大狗的眼睛》里看到过呀。地主招待长工或是他以前的长工现在来搞土改了。我们看到这里的时候,我们多么地想当这家的长工啊。但是现在包子出来了,不说你是长工,我猪蛋以前还是村长呢,怎么现在说没我的份,就没我的份了呢?你们这些洋人吃包子,怎么不去蘸蒜和蘸辣椒呢?但是,面对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包子,我们昔日的新军头目、我们的村长猪蛋,人家说不让他动,他就是不敢动呢。黑马队和红缨枪队还没有撤离呢。他只是Ii惶地看着牛蝇·随人和横行·无道(也包括看路小秃,路小秃现在倒拿着一个掉底的包子在啃呢。这时猪蛋心里说:路小秃路小秃,以前你好赖是一个民族英雄,现在你就这样有奶就是娘和卖国求荣了吗?你连曲线救国都不搞了吗?我们怎么就把童年的梦想,终于交到别人手中了呢?),手像童年一样放到嘴里,Ii惶地问了一个生最深刻的主题: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我该到哪里去呢?哪里是我的故乡和人生的憩息地呢?」

    本来牛蝇·随人还想回答他文雅一些,但他的同伴横行·无道这时站了出来。当然对横行·无道这种举动,牛蝇·随人也有不同看法,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站了出来,就这么随便地发言和说话,你这些话经过我们集体讨论了吗?你是代表你个人呢还是代表我们大家呢?下次不让你管宣传了。但横行·无道既然站出来和准备这么做了,牛蝇·随人也没有必要为了一个难民和猪蛋去无原则地得罪自己的同伙,你办事已经无原则了,我接着再无原则下去,不就错上加错和反映出我们整体的素质了吗?于是,牛蝇·随人一坚持原则,就苦了我们的过去的村长猪蛋了。因为这横行·无道想出的主意,竟是一个恶作剧──看看当故乡丧失到别人手中时,我们的领袖是怎样一个下场。横行·无道说:

    「你叫猪蛋,我们看你也是一头猪,你和你的故乡,犯了这么大的错误,虽然你从外面搬兵杀虏本乡群众也算立了一功,但是说不定你叫醒黑屋子里的人还要罪加一等呢。我们本来是要把你放到圈里喂养,等到年底杀了过年(听到这里,猪蛋吓得脸都白了),但是看你立功和罪加一等的份上,我们就放你一码,把你当野外的夜猪给放了吧!」

    接着,就用粘棍和吹筒,在猪蛋的猪尾巴上粘上去一挂鞭炮,接着像奥林匹克运动会点火一样,一个火箭从民兵式构架上发射出去,准确无误地落到这鞭炮上将它点燃。这挂鞭炮一响,我们的猪蛋,屁股可就着了火了,接着就烧着猪毛和后腿了。在「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中,猪蛋凄厉地一声长嚎,撒丫子朝荒夜里跑去。从此我们的猪蛋,就成了一只野猪,在山野和荒林里过着颠沛流浪和朝不保夕的生活。渐渐尾巴没有了。屁股也成了稀烂从此再没有痊愈过。它从此没有了故乡和亲人,没有了可以回归的家园。有时当夕阳西下的时候,当没有风也没有雨的日子,当我们人静了风物也静了,我们会偶尔发现,在故乡的远处,在一个土堆上或是山岗上,一头又脏又瘦的野猪,正呆呆地看着我们故乡村庄的暮色和炊烟呢。看着看着,或是潸然泪下,或是悲怆地突然仰天长啸一声。这就是我们的猪蛋了。至于在以后的一天,它又突然返回我们的故乡,在我们的故乡大有作为,这就是后话了。猪蛋大叔,您就暂时先保重吧。

    这时在打麦场上,牛蝇·随人已经开始发表就职演说,同时要对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运动发表纲领性意见。他演说的时候,横行·无道就站在他的旁边,做出你说完我还要再说两句的架式。这又令牛蝇·随人非常不舒服。刚刚打完了仗,就出现争夺领导权和相互不服气的局面了吗?从此就要是双架马车了吗?牛蝇·随人皱了皱眉头,但面对着众人,又是他老人家上台的第一次演说──以前还没有这种机会呢,也就是到了小刘儿的故乡或是在小刘儿的故乡,才会出现这种机遇;想到这里,又心平气和一些,就暂时把横行·无道给忘记了。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又学着把手放在前裆上,找到了一个安全的位置,才和颜悦色地说:

    「女士们,先生们,同志们,朋友们──乡亲们:

    看到你们依然站在这里,看到一个旧世界被打破──不破不立──和一个新世界在诞生,我们故乡就要以崭新的精神和面貌岿然屹立在世界的东方,我心里和大家一样高兴。大家放心,黑马队和红缨枪队,飞毛腿和民兵导弹、粘棍和吹筒,马上就要收回去了,这里又是一个和平的年代。我们又可以安心地搞我们的同性关系了。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运动,又可以顺利地开展下去了。我早就说过,这次行动不是为了不搞同性关系,恰恰相反,是为了给大家搞同性关系创造一种更有利的条件。大家可以试想一下,像刚才打麦场起事的时候,同性关系的标准和异性关系的标准都同时混乱了,大家都成了一窝蜂,都爱谁谁了,这场运动还能持续有力地发展下去吗?如果这个时候没有人站出来将事态控制住,那我们的故乡就真要遭到浩劫甚至到达毁灭的地步了。说真的,说实在的──这些都是小刘儿在书中和生活中常用的话,好象谁不让他真和实在一样,我们也不想采用这种极端的措施,我们也是出于无奈。当时我要不倒人,人就要倒我,让我奈何?我现在想说的,就是这样一番话。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得先把自己择清楚,不然我就有思想负担,这对于今后我要领导的同性关系运动是不利的,我倒不是首先考虑我自己。如果大家承认我是清白的话,那我就可以说,恶梦醒来是早晨;过去的一切,都已经不是新闻了BBD和ABD,就不要盯着这个不放了,接着报道了一下我们同性关系者回故乡运动的健康发展,让世界人民重新受到鼓舞,有什么不好呢?过去所以引起骚乱,原因并不在群众身上,全在于当时领导的大意:同性关系者已经回到故乡,而指导这场运动的理论和人和人之间的瓜分标准还没有确立,能不出现乱打一锅粥的局面吗?过去我和横行·无道在欧洲是什么人?本来我们最讨厌标准了,这是窒息人类人性和社会发展的枷锁嘛。但这种认识又是不对的,这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的表现。现在我们当家了,做了主人了,我们就知道制度和规则对于指导一场运动的重要性了。没有它还真是不行哩。那不就成放羊了吗?过去我们反对制度的时候,我们也卧过轨,也捅过刀子,也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现在我们上台了,我们就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我们是领导人的时候,我们也喜欢老老实实的民族,我们也喜欢风平浪静的故乡,我们希望大家在今后的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运动中,就要规规矩矩地按标准配对,不能乱来和乱搞关系。下边我就要宣布标准……」

    牛蝇·随人对着一帮灵魂这么说。但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横行·无道站了出来,他对牛蝇·随人发了这么长时间的言,亮了这么长时间的相,一切好象和身边的横行·无道没有关系,早就不满意了。我在这捂了半天前裆,就算白捂了吗?这时他见说到了标准,而标准对于这场讲话是最重要的核心,相对于标准来说,刚才的一番开场白等于废话──于是就站了出来。你说了这么半天,也该我说两句了吧?你说了这么半天,也不能不让我说两句吧?当横行·无道说出这样的话,牛蝇·随人也愣在那里。是呀,他说得也无可辩驳。他钻了时间的空子。明知道是一副砒霜,但它裹着蜜饯。我是吃了这裹着蜜饯的砒霜呢,还是让他和我一样发言呢?但横行·无道实行的是横行霸道,他说这话的意思,并不含有征求牛蝇·随人意见的成份。牛蝇·随人还在那里琢磨让不让他发言,他已经在他身边开始说话了。他已经做出和牛蝇·随人一样是这场运动的新的领导人的姿态。人既然已经这样做了,就等于世界已经给予承认;世界已经给予承认,一个牛蝇·随人反对有什么用呢?挡是挡不住的。横行·无道在心里说。你无非是蚍蜉撼树。横行·无道在心里又说。牛蝇·无道看着一颗大树在自己身边冒出和成长,也是无可奈何。横行·无道是一颗树。这也够现代和后现代的了吧?事情到了这种地步,牛蝇·随人只好恼怒地在心里说:

    「你讲你讲,看你能讲出什么好的标准来?你事先准备了吗?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匆忙吗?不让你讲你没讲或是让你讲你不讲其实你也没有什么要讲的但你像一个闷葫芦一样在那里呆着别人还不怪你说不定还说你是谦虚和和蔼多么一个腼腆的孩子大家对你印象还不错,但是现在没让你讲你非要讲如果到台上讲不成个样子你可就下不来台喽。那就稻草裹老头要丢个大人了。到那个时候可就没有人同情你和给你救场喽。你那个时候抓耳挠腮满身流汗也就不顶什么球用喽。到了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上台容易下台难喽。到那时候你就知道小口好开曲难唱喽。到时候我可就是开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的窝心样子喽。我就等着看一场笑话看一场闹剧而不是一场正剧和喜剧。你讲你讲,你就上台露怯和丢人去吧你!」

    牛蝇·随人恶狠狠但是满面笑容地做出一个大度请横行·无道讲话的架式。他就等着横行·无道从台上栽下来他好在旁边说风凉话和事后教育他的话了。早一点听大人的话,不就没集上这回事了?早一点听大人的话,粘糕不就不粘嘴了?早一点跟姑妈回家,不就跟不上人贩子了?早一点不上这个台子和这个墙头,不就不会跌下来磕得鼻青脸肿了?登得越高,跌得越重呢。这些话我都准备好了──这样也好,经过讲话这件事,他接受教训,以后就不会跟我再捣乱了。这也是坏事变好事的又一例证。他得意洋洋地在那里想。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横行·无道的发言和讲话出人意料地还很精彩,并没有出现牛蝇·随人想象的那些纰漏──给了他个鼻子他就蹬着上脸了,这让牛蝇·随人有些措手不及。他像木鸡一样呆在那里。横行·无道发言的风格,就和牛蝇·随人不同,他言简意赅,一语中的,像一个杀手,锥锥见血,一下就把以前自己在欧洲的职业杀手身份给显示出来,也把自己和牛蝇·随人这种小流氓给区别开来。横行·无道说:

    「标准是人定的。真正的好标准就是无标准!」

    这话就和牛蝇·随人说的不一样,也和现场的气氛不协调。一个沉闷的气氛中,能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就好象晴天响了一个霹雳和云缝中钻出一丝太阳呢。虽然这句话没有什么创造性,这样似含又不含哲理的话,在我的故乡,三岁的孩子一天也能说出一大车;但在这种特定气氛下,一下就显出它的新意来了──一句普普通通的话,把它放到特定的语言环境中,就能使它放射出最大的光彩甚至还能开辟出言外之意和弦外之音呢。这种情况,我们在小刘儿的作品中还见得少吗?也许横行·无道就是看了小刘儿的作品,得到启发才这么说出来的也料不定呢。所以这句话他一说完,就得到了全场听众经久不息的掌声。他们像在沉闷的气氛中,再一次读到了小刘儿的作品。横行·无道平时也不像一个读书人呀。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显示出他的文雅和有谋略的风度来呢?他以前不是一职业杀手吗?可见杀手和写字的人,在心灵上有内在联系。横行·无道这句话一出,就把刚才牛蝇·随人的长篇大论给毙掉了。刚才牛蝇·随人的讲话,就显得那么粗暴、杀气腾腾和不得民心。他是以出卖牛蝇·随人和他们统治集团的集体利益为代价,来换取他个人的民心的。我们的牛蝇·随人,这时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呀。他已经取得的一切都不复存在,现在剩下的就是横行·无道。一句话下去,就使人成了历史的垃圾,这就是小刘儿语言的功夫和厉害。标准就开始由横行·无道和小刘儿确立。这时标准的确立,似乎和发生不发生这场骚乱,也毫无联系。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汪汪大水里扔下一块石头,似乎溅起冲天的浪花,但是很快伤口又平复了,水面又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了。我们的打麦场上,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局外人成了牛蝇·随人。在我们的掌声中,横行·无道已经呼之已出和在那里和蔼地用手压我们的掌声了。横行·无道对着扩音器又说:

    「世界转了一圈,又转了回来,一切都没有改变。」

    这句不着腔调的话,又引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掌声一起来,想压是压不住的。横行·无道说:

    「什么标准呢?我看标准还是以前的标准(这叫什么创新呢?小刘儿在底下想。我们还鼓什么掌呢?他怎么能跟我的作品同日而语呢?但是出于眼前利益,小刘儿还是跟着众人鼓了掌。)只要我们不像刚才乱来就行了。只要不把人撕成碎片就行了。不管怎么说,把人撕成碎片,总是犯法的吧?(横行·无道这点不高明的幽默,又赢得一片笑声。可见人在专制之下,大家对世界的要求是多么地低啊。)我看在同性关系者和村里人相互配对的时候,标准和原则也就这么几条:

    「一,布袋买猫是不行的。」

    「二,男女乱搞是不行的,同性关系总得有个同性关系的样子。就好象我们要绝食总不能吃东西一样。」

    「当然这些标准也没有什么新奇。因为我们原来就是这些标准。但是,这些标准一经我老横重新确立,就像刚才我讲话一样,放到特定的语言环境中,效果就和以前不一样了,于是它就成了新标准了。过去有标准大家不遵守,于是惹来了骚乱;今后可就军令如山倒,大家就不能自行主张了……」

    说到这里,横行·无道又有点像刚才的牛蝇·随人了。开始声色俱厉和张牙舞爪起来。这时我们才知道,不管谁上去讲话,不管一开始是什么样子,到头来都是换汤不换药呀。不是说一切无标准吗?不是说无标准就是最大的标准吗?原来这只是他未上台时的需要;真到上台之后,他就要重新确立秩序了。我们刚才对于牛蝇·随人的拋弃和对横行·无道的欢呼,一下又显得肤浅许多。横行·无道因为过去当过杀手,这时还有些牛蝇·随人没有的骄横呢。他说:

    「丑话说到头里,在我老横确立的新标准面前,谁要再不听招呼,再乱来,我们虽然不会再笨拙地把他们扫平,但是我们可以给他或她实行祖上的制度嘛,可以给他或她染头或者封井嘛,不准他们上井担水,当然也包括不让他们使用自来水;让他们舒坦一时,难受许多天,渴死他们。这不是比马队还要抻他们的劲和拿他们的龙吗?村丁小路的祖先不是在历史上拿着扁担看过井吗?现在就不换家族不换人和不换扁担了──仍由小路来看管。这样说起来,好象同性关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如果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怎么搞得这么复杂和这么严肃呢?怎么还出来这么多规定呢?我们搞同性关系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解放我们自身释放我们多余的能量吗?怎么现在搞得三步一岗和五步一哨?是老牛搞的还是老横搞的呢?搞也许不是我搞的,但我们针对的,却是那些在过去异性关系还没有搞够这次是怀着异性关系的目的混杂在我们同性关系队伍中的人,就是那么一小撮阶级异己分子。他们是谁呢?他们就在我们这些人中间……」

    这话在底下的听众中引起一阵震动。但横行·无道说到这里,开始卖起了关子,拿起一瓶蛤蟆蝌蚪水喝了起来,故意在那里抖着腿不说了。我们这些在台下的灵魂们,可就人人自危和相互紧张了,可就一个个地支起耳朵和张起嘴巴了。可就顾不得追究横行·无道而开始担心自己了。不会是我吧?大家都这样想,特别是那些果然怀着异性关系目的来殉情和捣乱的人;看来横行·无道还是有些统治手腕,我们刚才小觑了他。真是狐狸再狡猾,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但是我们人人又怀着侥幸的心理。这时我们又想念起已经被横行·无道变成猪的猪蛋大叔。过去看着猪蛋大叔也不是东西,现在做了亡国奴,才感到猪蛋大叔领导我们时的亲切。如果仍是猪蛋大叔的时代,他能这么给我们卖关子折磨我们的神经吗?他不早就该杀杀该打打就像爹娘对待自己孩子一样给处理了吗?杀杀打打之后,猪大叔还是我们的猪大叔,我们在一块打打闹闹还是一家人;现在可好,我们的命运,就交到别人的一张嘴巴上了。我们就成了他瓶子里的一群蝌蚪了。猪大叔被放逐山野了。我们看着横行·无道的嘴巴,都希望他早一点将瓶子放下来,将我们这群蝌蚪从他嘴里吐出来。终于,他吐了,他点名了。他点名的时候,就跟宣判会上念犯人的名单一样,这是多么让人心惊肉跳和惊心动魄的时刻啊。

    「小刘儿,瞎鹿……这次先宣判这两个,留着几个下次再宣判。你们两个,都不是为了搞同性关系而是冲着冯·大美眼来的吧?」

    我和瞎鹿,当时都吓得晕了过去。白石头和白蚂蚁等人,就开始欢呼雀跃和奔走相告。抓典型原来就抓了两个。连俺爹这时也有些高兴,赶紧站出来要和我划清界线,要揭发我以前的别人所不知道的男女方面的问题。我们进入同性关系时代才几天,我们以前的男女之事就变得这样见不得人和成了置人于死地的弥天大罪了吗?俺爹说,小刘儿以前不但迷着冯·大美眼,有时夜里说梦话时还念叨过圣女贞德呢。打麦场上立即又引起一场混乱。这个王八蛋,不但想着洋人,还想着故乡的圣女呢,他还要中西合璧呢。圣女贞德女地包天立即要上前抓我撕我,生怕由于我的梦话而使她受到牵连。倒是横行·无道皱着眉上去把她和俺爹给拦住了:

    「我虽然宣判了小刘儿和瞎鹿,但是并没有说他们犯了死罪呀。恰恰相反,我采取的是既往不咎的原则。让他们知道这个错误,站队站错了,站过来就是了;以前乱搞或乱想男女关系,从今往后不乱搞乱想就是了。单从这一点出发,我们倒是和以前的男女社会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是殊途同归。他们不让乱搞男女关系,我们也不让乱搞男女关系。我们的要求甚至比他们还严格。这就是世界上万物同理的又一个例证。我们念他们是初犯,是犯在我们的规定之前而不是规定之后,我们给他们俩一人一个男人内警告处分也就是了。没必要非抓起来嘛,没必要非处置了嘛;就放到群众中嘛;对群众也是个教育嘛;不要落井下石嘛。小刘儿,瞎鹿,你们说呢?」

    他的这种又打又拉先打后拉的战术,已经使我们俩心服口服。我们犯了这么大的错误,横行·无道还对我们宽大处理:只给了我们一个处分,不杀头,也不关监狱,我们已经对他感激涕零了。横行·无道,有你的。你的领导方法和领导艺术已经让我们五体投地。我们见横行·无道大叔主动征求我们的意见,把我们的命运交到我们自己手里,我们俩都不相信这是真的;怔了半天,等意识到这问话确实是在问我们,我们忙不叠地上前抓住横行·无道的手,四只眼睛流着四行泪说:

    「我们的横大叔,我们还能说个什么?您看该怎么办,您就怎么办就是了!我们的小命就握在您的手里,您对我们这么宽大,我们对您老人家感激还感激不过来,哪里还敢提出什么额外的要求呢?从今往后,我们多活一天,就是您多给我们一天;我们这辈无以报答,就下辈子做牛做马衔环含草报答您吧。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您的铁军,我们就是您的嫡系部队。您说往东,我们就不往西,您说打狗,我们就不打鸡,您说天黑,我们赶紧把眼给捂起来。从今往后,我们决不再搞男女关系,不但不搞,连想也不想。我们要安安心心和扎扎实实地搞同性关系,不蒸馒头争口气,一定要搞出一个名堂让您看一看……」

    说着说着,我们流着泪就说不下去了。横大叔也理解我们的心情,这时又和蔼地拍了拍我们的肩膀:

    「要说你们有什么错误,你们的主要错误也不在关系方面──凡是我们在生活中犯错误,往往并不在错误本身,而在错误的言外之意上:你们的主要错误还是在交朋友上啊。你们认圣女和爹,以后总该挑拣一下吧?」

    这话对我们如醍醐灌顶。一下也使圣女贞德和俺爹威风扫地和无处躲藏。这是老横让我们佩服的另一个方面。化敌为友,分化敌人,横大叔运用得多么纯熟和炉火纯青啊。打麦场上又是一片欢呼。现在看来,我们拥戴横行·无道又没有错,我们拋弃那个牛蝇·随人还是对的。在五体投地之下,我和瞎鹿又想自己从大家伙超拔出来,自作聪明地说:老横,既然这样,我们就认您做干爹吧;从此我们两个干儿,不就大树底下好乘凉了吗?──主要是趁您的思想;在您的指导下,我们不就少犯错误了吗?倒是老横皱了皱眉说:这种过去时代的庸俗的东西,现在就不要再搞了吧?让群众一阵哄笑。但在这之后,俺的没有认成的横爹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事后我们想想也感到好笑,他教育起别人头头是道,怎么到了自己身上,竟犯了那么幼稚的错误呢?这和以前的我们,又有什么区别呢?──本来一切都够圆满的了,标准有两条已经不错了,但他说了两条标准觉得效果还可以,说顺了嘴,接着又画蛇添足地说出了第三条。也许是他前两条标准说得太得人心了,这种效果他事先也没有想到,他对自己还有些怀疑:我还有这样的领导才能和演讲、蛊惑人心的本领吗?以前怎么没有体现出来呢?真是到了什么位置上就有什么水平,说你行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现在看问题的角度就是不一样了嘛。于是就有些骄傲和得意忘形,就好象一个人正道走得时间太长了,走着走着就下了道;刚才还在阳光大道上,现在就到了坷垃地里;就和刚才没有发现自己的才能一样,现在也没有发现自己的下道。一切都是必然的和理所当然的。他也重蹈了历史的覆辙。他也没有逃出历史的规律和这个规律对他的惩罚。历史的回光返照,再一次打在他身上。人一批批的都死去了。从古到今,活着的人毕竟是少数哇。说到这里,我们又有些伤感。一幢大厦建起来是多么地不容易啊,等到它坍塌的时候,也就剩轰隆一声响了。刚才老横说得那么成功,他的一切都建立起来了,我们都忘记他过去的流氓身份了,现在由于他的第三点,一下就提醒我们和要了他的命。他刚才的第一点和第二点算是白说了。他说:

    「三,为了防止我们乱搞和乱来,单是采用祖上的制度,封井和染头,也是不行的。我现在还要把这个制度再发挥一下。祖一的制度好是好,但还是治标不制本。继承、捍卫和发展祖上的思想和制度的重任,就理所当然地落到我们这一代肩上了。不然历史和时代还怎么发展和进步呢?我现在要发展什么呢?祖上的制度是制事后,事发了,男女两人已经舒坦过了,这时候才来给人家封井和染头,我觉得这不叫防患于未然,不叫未雨绸缪。我们可以想一想,是什么引起了男女之间的兴趣和骚动呢?你要上来摸我和我要上来摸你呢?如果我们在这两点上事先防住它们,还哪来的骚乱和不正之风呢?井也不用封了,头也不用染了,我们就可以放心地睡大觉了。如何防住它们呢?我可以明白地说,积我二三十年的实践经验,只要它在我们身上存在一天,我们就无法对它们进行预防。男女犯人关在不同的号子里,一天天地捞不着见面,见面也就是晚点名的几分钟,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女犯人还经常不断地怀孕呢;别说我们在这里搞同性关系,还不限制男女之间的交往呢。虽说我们的目的是搞同性关系,但可以想见的是,一旦搞起来,有伤风化的异性关系,定会层出不穷。怎样才能从根本上防住它们呢?就因为对它们束手无策只好任它们发生然后才给它们染头或者是封井吗?只能是消极地防御而不能主动地出击吗?如果它们没有碰到我,算是它们幸运;现在它们碰到了我,也就该它们倒霉。我想出了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就跟人员调动一样,当我们发现控制不住他们的时候,我们可以对他们进行调动和给他们换防嘛。说到这里我又要兴奋了。这和我过去的职业又有些联系了。一开始当流氓,只是一种无畏的逞能和想在人前表现自己,当自己被另外一帮流氓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后悔和发怯。但流氓当的时间长了,一阵不打架不见流血心里还有些痒痒呢。就好象长期不见男人的两个寡妇,见了面总是说:『怎么样,长期不见男人,又痒痒了吧?』怎样防止出现这种苗头和这个问题呢?我看唯一的办法,也就是移植了。换句话说,就是移花接木。在这一点上,我承认,我受到了王室公主卡尔·莫勒丽的启发。把他的东西割下来不就得了?你做精,我把你做精的东西给割下来,把工作做在事前;同样的道理,女人的大xx子晃来晃去,在那里蛊惑人心,我们把它割下来不就得了?当然,如果单是割下来,我觉得这种做法还是有些消极,更加高明的做法,是把割下来的东西,再给他们交叉移植上,这就不单是防末,而是治本了。比这个移植本身还要体现我本人智能的是,这个主意竟也是我灵机一动想出来的──才华的随意性,体现着人的智能的根本。这个男女换防,这个移植和移花接木,一下就改变了我们世界的力量对比,一下就结束了世界大战而进入了冷战时期,一下就克服了所有的不正之风和更加符合我们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宗旨和文本意义。一个新的观念,可以改变一个国家;一个新的思路,可以打碎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天地;更别说它们对于改变一个一穷二白的故乡的重要性了。我这还是牛刀小试呢。刚才还是前途茫茫,现在就又绝处逢生。我早就说过,只要把那个牛蝇·随人撤下来,把这支队伍交给我,我们就可以无往而不胜。领一支队伍就感到吃力,这时的问题就决不在队伍而在领导人身上了。群众都是好群众,就看我们把他们领到哪里去。我们让他们搞同性关系,他们不就搞起了同性关系吗?问题总是会出的,世上没有不出问题的过程,关键是在政策上下手,一下就解决了问题的根本。我一换防和移植,不就能够看到我们井井有条的新社会了吗?说时迟,那时快,光说不动也不行,我现在就要下手了……」

    说着,横行·无道「刷」地从袖子里扯出一把牛耳尖刀。接着就要找对象实验。就要给一个男的和女的移植。先搞实验,然后再推广,说起来也不算不稳妥。如果单是移植,我想一切都会很顺利;但历史的转向,往往也在一念之差,老横的人头落地,也是转眼之间的事。他如果单是找实验对象,不管找到谁,谁还能不让他实验吗?我的故乡,还是一个不顾大局的故乡吗?把个人的利益放到一边,问这个结果是有利于全局和整体的吗?既然有利,我们就拥护,我们就没话说。鸡是阳间一口菜,杀了你也别怪;Rx房没了,我从此有了天下,愿得广厦千万间,故乡个个笑开颜。我们不是一群流氓,我们是一群有觉悟有理想的人。血流如注,我们面不改色,谈笑凯歌还。老横,你就下刀子吧,让你看一看我们故乡人的英雄本色。可惜的是,这时我们没有出问题,提出这个问题的老横倒是自己出了差错。他在下刀子的过程中,自己违反了自己的规定,自己违反了自己的初衷。他上去就抓住了呵丝·温布尔、卡尔·莫勒丽和圣女贞德地包天的六大Rx房──他也太贪多嚼不烂了,而且抓得那个急切和激动,一下就把他自己的本相给暴露出来了。呵丝、卡尔、女地包天还在那里大义凛然和从容就义地等着他下刀子呢,这时他倒是把自己手中的刀子给忘记了。他开始忘乎所以地在那里不由自主地挨个抚摸起来。他还说别人呢,原来他也是个异性关系还没有搞够现在夹到同性关系队伍中的阶级异己分子。摸着摸着,他竟将这三个女人的兴致给挑了起来。原来这三个东西也是异己分子哩。世界上没有一个是真的,这可令我们有些失望。接着老横也太忘乎所以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撩起别人的裙子,硬梆梆顶了进去。如果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事情还不至于恶性到哪里去,我们对这事情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所谓特权,不就是自己违反自己的规定吗?问题是这个事情过后──我们都掩面不敢仰视,四个人舒坦之后,不说他们没有因此给自己染头和封井,接着老横又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又拿起牛刀想去割人。刚才他女的搞够了,现在就要找男的开刀了。如果这个男的他找的是别人,割了也就割了,不会出什么大事;问题是他忘乎所以了,他随手抓到一个,而这个被抓的人,恰好是俺的舅舅刘老孬,这就使问题复杂化了。这就针尖对上麦芒,流氓对上流氓了。就算是找到了俺孬舅,如果他是正常地割,我想以俺孬舅的涵养,当过那么多年秘书长,对他的一切表现也只会冷笑两声罢了。问题是他摸俺舅的时候,他没有去摸俺舅的前面,而是老毛病又犯了,一下就摸到了俺舅的屁股。虽然这比刚才乱搞妇女还要更加符合同性关系的原则,但俺的孬舅却感到蒙受了奇耻大辱。不是一切规定还没有实施吗?不是现在还不能乱来吗?就是搞同性关系,也是他摸别人的屁股,哪里轮得着你们乱摸我的一切呢?你刚才说得那么好,怎么现在就胡作非为了呢?你的政治宣言,和你的所作所为,怎么就这么不相符呢?我是什么?我是当过秘书长的人,你这样一个小瘪三,现在就要在动作上和我平起平做了吗?你乱搞妇女我不管,你违背原则我不管,你摸到我身上我不管,你就是在我身上下刀子我还是不管,但你不经我同意就一下摸到我屁股上,这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但这时的俺孬舅,还没有害他之心,还是心平气和甚至是微笑着对横行·无道说:「你放开。」

    但这时的横行·无道,已经是昏了头了。他忘记了自己是在跟谁打交道了。他以为孬舅还和刚才那帮妇女一样呢。也是挟着刚才的余威,也是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这就是小流氓和大流氓的区别了,大流氓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忘自己的身份,小流氓头脑一热就忘记自己是谁了,一下就把自己的小流氓尾巴给暴露出来了,他这时忘记了自己正在领导一场运动,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对这场运动发生影响,他把自己又还原成一个街头斗殴的小流氓,他见孬舅跟他说「你放开」──这话在过去小流氓打架的时候耳熟能详;你放开,当自己打不过别人或是别人抓着你头发使你动弹不得的时候,弱者就爱用这样一句话来退却和求得和解。现在横行·无道就把孬舅当成了这样的弱者,把自己当成了抓着别人的强者。他一下回到了舒服的过去,回到了自己在欧洲无法无天的小流氓时代──就是在那时,他也没有这么威风过哩。他也是常被别人抓而很少抓别人呢。他学着过去的强者和抓他者的口吻回答:「我不放开。」

    孬舅这时又微笑着说:「你放开。」

    横行·无道也笑着说:「我就不放。」

    到了这个时候,横行·无道的找死,就是必然和无疑的了。这是在我们的故乡而不是在欧洲。俺舅也不是小流氓。两个人的误会是一个小流氓把大流氓当成了小流氓,一个大流氓就这样感叹着把一个小流氓平等地说拍死就拍死了。横行·无道就这样前功尽弃了。孬舅又问:「当真不放?」

    横行·无道说:「就是不放。」

    这时俺的孬舅,就真的起了杀他之心和毫不动摇了。他就拿出了当年的土匪威风而暂时扔掉秘书长的大褂了。多少年之后,我和俺爹在一起,回忆到这段往事的时候,俺孬舅还得意地所以又故作不在意地说:

    「当时我也是忍无可忍。不然一个小毛贼,何必杀他呢?当然,说灭掉他,对于愤怒的我来说,也就是举手之劳──我一个暴脾气,哪里容得下那个──跟愤怒的黑瞎子拍死一只松鼠差不多。」

    看到他这种得意样子,我就知道他年龄大了,他连引伸这场杀小毛贼的社会意义都忘记了。也只好忍住不笑。但在当时,俺的舅舅,客观上代表着我们主观上也真是气急于是就显露出英雄本色。说时迟那时快,忍无可忍之际,他「刷」地一声,就从袖子里拽出一根民国时代的丈八粪叉,还没等横行·无道反应过来,一粪叉上去,就叉到了我们新领袖横行·无道的心脏上。五个大血窟窿,像开了水闸一样向外喷涌。我们的横行·无道,就「扑」地一声倒在了打麦场上。横行·无道的灵魂,慢慢地就飘散了。一切都是飘散于偶然啊。等到老横倒在血泊里之后,我们又动了恻隐之心;对于他的死,我们又有些同情了。人家为我们张罗半天,人家图个什么呢?人家不远万里地来到这里,是容易的吗?许多娘们小孩,对于孬舅的大义凛然,又有些非议了。几十年过去了,他的土匪气还是没有改掉呀。别看当了一阵秘书长,江山易改,本性难易。对于他领导我们的往日时光,都感到有些后怕和生疑了。对出现这情况唯一感到高兴的,就是横行·无道过去的战友牛蝇·随人了。战友才是最凶狠的敌人,敌人才是最亲密的朋友。现在的事实,又一次证明了这个道理。这个已经被我们在心里上废黜的领导人,现在又站出来收拾残局。他站在高高的粪堆上,看着战友的尸体,挥着大手说──刚才的大手还耷拉着,大手已经变成了小手,现在又一寸寸地眼见长大──他挥着大手说:这个结局好,我们又光复了,我们又胜利了。如果说我们在不长的功夫里在打麦场上接连打了两仗的话,现在这一仗虽然没有刚才杀的人多──刚才杀了一大批,现在就杀了一个人,但是现在的个别制服比刚才的大规模制服还更具有历史意义呢。领导权又回到了我们的手中,我们又有好日子过和有哈蜜瓜吃了。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运动又一次走上正道和步入正规了。当然,这也是我早已经预料到的。敌人再猖狂,终有他灭亡的一天。当然,对于杀人的凶手,我们也是要惩罚和不能姑息的。刘老孬杀了人,也是要关起来的──这才是一箭双雕呢。小路,下手!牛蝇·随人在那里兴奋地叫道。小路见牛蝇·随人光复之后又起用自己当村丁,这时也十分兴奋,拿起一段烂麻绳,上去就把俺舅给捉住了;接着不顾俺前孬妗鬼魂地哭叫──关键时候还是前老婆好呀──就把俺舅关到了一个羊圈里。不过平心而论,经过这场变故,牛蝇·随人也变得随和和懂事多了。他端着一个薄皮大馅的包子边吃边说,平息骚乱不是为了不搞同性关系,吃了薄皮大馅的包子,是为了更好地搞同性关系。这时他的思想,还真的走上了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正统和正确之路。但这也就是冯·大美眼和猪蛋所主张的呀。看转了一圈,又转了回来;苍蝇飞了一圈,又落回到原来的地方。至于在这场历史的旋转和误会中被碾轧和一抹而过的打麦场,现在还有谁会多看一眼呢。现在牛蝇·随人宣布的故乡搞同性关系的主张和标准,就是原来冯·大美眼和猪蛋主张而还没有宣布的标准,那就是只要不搞异性关系,剩下的环境就宽松了──给大家一个宽松的环境,剩下的就是老鳖看蛤蟆,对上眼就成。这个标准一宣布,大家都立即欢呼起来。这是我们盼望已久的呀。我们盼的就是这个标准。虽然这个标准比较起以前的异性关系,没有任何新奇之处。但熟悉的才是大家容易接受的呀。等待这么多天,终于把我们的节日给等来了。大家也都急不可耐和急不我待了。大家不约而同地齐声问:「什么时候开始?」

    牛蝇·随人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大家──他憋熬了这么多天,也有些急不可耐了,又说了一句大家拥护的话:「还能什么时候,就是现在了!」

    大家又是一阵欢呼。当然,打麦场上又起了一场骚乱。大家说动手就动手了。大家就像异性关系在集上相对象一样,这时都急急忙忙地开始找同性的对方了。鳖着鳖,虾找虾,蛤蟆找了老鼠家。打麦场上就像开了锅,人声鼎沸,热血沸腾,拥挤声,喊人声,寻子觅爷声就像俺村打麦场上电影散场的时候。一场大战开始了。幸福的乐园就在我们前边。后来,一个同性关系者的第三代克隆成长为一个后现代派的画家,根据自己早年风里云里飘的记忆,根据当年打麦场上的混乱情况,创造了一副风靡世界的油画。油画的名字就叫:《寻找》。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当时的这次寻找中,大家还是有些不满。主要的不满,还是针对我们的领袖牛蝇·随人。他让大家平等,他自己首先就来了个不平等,利用职务之便,在大家还没有开始的时候,一把就抓住了他早就瞄好的心上人──我们故乡的小嫩瓜、我的好朋友白石头。这让大家有些愤愤不平。但他身为运动的领导,只要我们大部分满意,有这么一点小的特权,也是正常的和可以原谅的。于是我们也就原谅了他,让他破了我们的小嫩瓜。为了这个,俺的爹还对我不满意呢,在那里对我白眼了半天,也不怕耽误他自己的寻找。为什么人家老牛看上小白没有看上你呢?为什么人家白蚂蚁可以屡屡沾上人家儿子的光我一次也没有沾上你的光呢?这可让我哭笑不得。爹呀,你该找谁就找谁吧,你这样长时间的看着我,会让人家误会你是看上了我,这不但耽误你的寻找也耽误我的寻找,更重要的,会让人家误会我们是要乱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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