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段 我杀陈玉成(5)

    一群红眉绿眼人,开始统治延津。红眉绿眼人中,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外地人本来就红眉绿眼,本地人是出外参加革命,到红眉绿眼人中,耳濡目染传染上的。红眉绿眼队伍刚来时,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有的还帮助老百姓挑水,捕捉头上的虱子,很受我们欢迎。有几个兵士到我们村来,孬舅、猪蛋,把他们支使得团团转;村长白蚂蚁还趁机把他家的猪赶到河里,让兵士们帮他家的猪洗澡。后来时间一长,像所有队伍时间一长一样,一切都变得稀松了。这时不再帮猪洗澡了。三五成群的兵在街市上游逛,白拿瓜籽,白吃西瓜和馄饨,捕捉大姑娘的辫梢,调戏小寡妇,成了家常便饭。这时的红眉绿眼,成了可以在延津横行霸道的标志。小麻子有个卫兵叫小蛤蟆,看到一位贫农老大爷家的小羊长得温柔可爱,“咩咩”地叫人,顿起歹心,生拉硬拽,居为已有。从此夜夜搂着此小羊睡觉,把一个温顺的羔羊,折腾得惨不忍睹。小麻子日日呆在县衙,夜里卫兵房里传来羊的“咩咩”叫声,他应该有所耳闻,但他放任不管。只是一天夜里他正在睡觉,对面卫兵房中折腾得太厉害,羊声凄厉,将他从梦中惊醒,他以为是自己做了恶梦,吓出一头汗,但用指甲掐掐大腿,仍知道肉痛,才知道并不是梦,而是黑夜中的现实。这时对面又传来羊叫,他披上衣服,提上裤子,出来照对面门上“咚咚”踹了两脚,愤怒喊道:爷在睡觉,搞什么名堂!卫兵小蛤蟆忙停止动作,塞到羊嘴里一把白糖。但第二天晚上,仍是折腾,不过羊不叫了,小蛤蟆用红薯藤将羊的嘴给笼上了。羊既然不叫了,能安然睡觉了,小麻子将这事忘到了脑后。

    县官韩这时已被撤职,重新安排的工作是在县衙内洒扫庭除,侍候新“太后”──沈姓小寡妇。小麻子自撵走太后,统治这个县,生活习惯与他的卫兵小蛤蟆相反,小蛤蟆是白天精疲力竭睡觉,夜里折腾,小麻子是夜里睡觉,白天折腾。为此两人常常闹矛盾。有时小麻子赌气说:“到底咱们谁是谁的通讯员?”小麻子白天工作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找县官韩谈话。谈话时,让他的瞎娘──“新太后”坐在一边旁听。这时沈姓小寡妇,已大大不同在地里拾草时候。虽然眼睛仍瞎着,但已洗了澡,用“灭害灵”灭了头上的虱子,脱下破衣烂衫,穿上县官韩的太太的绫罗绸缎。清早不再喝稀粥,改喝牛奶;中午、晚上,改吃法式和美式快餐,如,肯塔基家乡鸡;如,加州牛肉面;如,法国牡蛎加中国小肚等。对这一切,一开始县官韩有些不习惯,瞧瞧左边,是小麻子,红眉绿眼,分明是一个土匪;瞧瞧右边,过去是一个瞎了眼的拾草老太太,现在妄称“太后”;母子俩都与自己平起平坐,一起攀谈各种问题,自己已沦落到何等地步?韩的这种心理活动,已被小麻子捕捉。小麻子便将臭脚伸到县官韩的鼻子下,让他用手接着,双手捧着在鼻子下嗅。一嗅嗅了仨钟头。小麻子问:

    “嗅够了吗?”

    刚捧脚时,县官韩心上的火“突突”地往外冒,但看到小麻子腰间挂的左轮手枪,有火也只敢往肚里咽。三个小时过去,所有的愤怒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是沮丧。这时忙擦着头上的汗说:

    “嗅够了。”

    小麻子:

    “我脚上有脚气吗?”

    县官韩:

    “有。”

    小麻子:

    “具体位置在哪里?”

    县官韩:

    “右脚第二第三脚趾之间。”

    小麻子:

    “从里边挖一蛋子稀的抿到嘴里吃了!”

    县官韩只好从脚气稀水中挖了一蛋子稀的,搁到嘴里,咂巴咂巴吃了。一股胃反上来,胃里所有的东西都想往外倒。于是在那里“咕咕”地伸脖子。小麻子忙说:

    “不许倒出来,怎么倒出来的,再怎么给我吞进去!”

    县官韩赶紧不倒了,喉头不动了,胃也不反了。

    小麻子:

    “我想杀了你,犹如捻死一只蚂蚁!”

    这时正好有一只蚂蚁从县官韩过去审案的案桌上爬过,小麻子伸出一只指头,就把那只蚂蚁捻得稀烂。县官韩吓得一头汗。

    小麻子问:

    “看来让你侍候俺娘们,你心里有些不服!”

    县官韩忙站起打一千:

    “不敢。”

    小麻子指指沈姓小寡妇:

    “知道她是谁?”

    县官韩:

    “是你娘。”

    忙又打了自己一嘴巴,说:

    “是太后。”

    小麻子:

    “看来你看得起那个太后,看不起这个太后。岂不知那个太后,各方面还不如这个太后。知道慈禧太后的来历吗?”

    县官韩眼睛向上翻着斜睨了小麻子一眼:

    “略有所闻。”

    小麻子:

    “来历是什么?”

    县官韩:

    “柿饼脸小姑娘。”

    小麻子:

    “我娘呢?”

    县官韩:

    “不知道,小的不敢乱说。”

    小麻子手指往后翘了翘:

    “过去跟曹丞相、袁主公在一起呆过。是名门望族!别说在中国,就是在英国,慈禧也无非是街头的一个脏妞,俺娘是正宗的侯爵夫人。你当了三天县官,倒不知前后左右了?”

    县官韩忙拜到地上:

    “请麻子、太后息怒。小的的爹,也只是一个卖驴肉的,从小小门小户长大,偶尔赶上机遇,做了个县官,哪里知道这些规矩!”

    小麻子抬手:

    “你起来吧。”

    又问:

    “你爹呢?”

    县官韩唏嘘:

    “也是因为没眼力加不识趣,被太后杀了!”

    小麻子拍拍巴掌:

    “看看,看看,你爹不识趣,被那个脏妞太后杀了;你别再不识趣,被这真太后给杀了。别看她老人家眼瞎,心里明镜似的!”

    县官韩忙顿首:

    “那是,那是,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从此,县官韩找到了自己的恰当位置,开始心悦诚服地洒扫庭除,侍候老太太,陪小麻子母子俩谈话。有时该下班了,他还故意不走,给老太太搔后背,陪老太太叉盲麻;小麻子洗澡时,他也脱光身子,围条澡巾进去,给小麻子搓泥。小麻子、沈姓小寡妇对韩的变化都比较满意。县官臣服了,我们全县都臣服了,都开始承认小麻子。大家已经忘记了慈禧太后那个柿饼脸姑娘,承认的只是小麻子和新太后。延津大定,小麻子心静,说咱们延津是歌舞升平,太平盛世。有时在衙内呆得寂寞,就带着小蛤蟆、县官韩一帮人出去巡视。小麻子一巡视,小蛤蟆、县官韩一干人都十分高兴,喜笑颜开。因为只要一出巡,一天三顿招待,就比在衙内吃得丰富、别样、有营养、有滋味。在衙内吃不着鹿肉、pao肉、穿山甲、屎壳螂,出巡就可以吃到。虽然小麻子新官伊始,也强调廉政,但廉政之中有名堂,几菜几汤中文章。何况偌大一个延津,还管不了小麻子小蛤蟆之流的吃喝?他吃喝,我们赞成;他没吃好没喝好,我们倒不放心了。他们没有吃喝尽兴之日,就是我们倒霉之时。我们喜欢太平,喜欢盛世,如果连小麻子都吃喝不好,不成了大灾大难之年了吗?他们吃喝的好坏,与我们吃喝的好坏成正比。试想当年在迁徙路上,我们吃不好,有瘟疫,当时的皇上朱和尚不也吃不到穿山甲和屎壳螂吗?饿得连拉屎都没气力,哪里来的屎壳螂呢?现在小麻子能吃穿山甲,证明我们也能吃个小老鼠吧?所以小麻子出巡,我们夹道欢迎,伏地山呼万岁。这时县官韩在出巡队伍中,手伸到小麻子后背衣裳内,笑眯眯地给小麻子搔痒。欢迎人群中有认识县官韩者,因是老领导,也在人群中高喊他的名字,喊:老韩,老韩!县官韩一边给小麻子搔痒,一边说: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咱们都是老百姓了,喊麻子吧。于是大家大呼麻子。小麻子骑在一匹溜溜的枣红马上,帽子旁别朵山茶花,频频对我们招手,笑着对身边捧痰盂的小蛤蟆说:

    “这帮xx巴人!当年我出走时,觉得他们个个都挺可恨;现在看,还是有些可爱之处嘛!”

    小蛤蟆眼睛在人群中溜溜地转,试在寻求何人牵着更加入眼更加入时更加温顺的小白羊,对小麻子的话,没听得太在意,只是应付性地“哼哼”两声,让小麻子笑着踢了他两脚。

    这天,大家又无事出巡。春暖花开,太阳暖洋洋的。路边人群欢迎,出巡人内部在谈说玩笑,大家心旷神怡。这时突然从人群中冲出一个黑人,上前就抱住了小麻子的马腿。小麻子、小蛤蟆以为太平盛世出了异己分子,出了谋财害命的刺客,心中感到奇怪,也感到措手不及;这时拔剑拔枪开炮射击发射爱国者导弹都来不及了,小麻子闭眼等死,心想英豪一世,没想到在小阴沟里翻了船;小蛤蟆等人想拔腿就跑,树倒猢狲散,重新去做自己的籴米粜羊生意(参加革命之前,小蛤蟆做籴米粜羊生意),但等了一个小时,不见刀剑落到头上,反倒有人在马下呜咽,这才知道不是谋杀,是拦路请求,是拦路告状,是拦路诉苦喊冤;原来不幸不在自己这里,而在马下;受害人不是自己而是马下呜咽的人。小麻子、小蛤蟆马上又恢复了自信,血液与力气,又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重新摆起了太爷和太爷随从的架子。两人摆起架子,去看马下,一看又吃一惊。原来马下不是别人,而是小麻子的爹爹瞎鹿。瞎鹿在马下正抱着马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手里拿一支破喇叭。小麻子自来延津,对爹爹瞎鹿的态度,是宽恕,是不计较;宽恕与不计较的背后,是蔑视和惩罚。既不杀瞎鹿,也不理瞎鹿。当初八抬大轿把瞎娘沈姓小寡妇接到县衙,没有同时接明亮眼睛的爹爹瞎鹿。瞎鹿一开始庆幸自己没有被杀,能在仇人治下活下来,已是心满意足;接不接县衙,已不敢再要求了。于是过得也丰衣足食,怡然自得,自做自吃,吃完饭拿根柴棒到街上剔牙,有时还边剔牙边得便宜卖乖:

    “怎么样,当初经常用小麻绳捆起来揍这小丫挺;现在这小丫挺得了势,也没敢怎么老子!谁说虎口里不能拔牙,我就拔了,拔了也就拔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时间一长,自己守着空屋,夜里孤灯独影,又不禁感到有些寂寞。寂寞上炕,炕是凉的,这时他想到太太沈姓小寡妇的好处。夜夜不能入睡。虽然他与沉也是势不两立,夜里早已断了来往,有时一年还不到一块去一次,但那总是一个活物,烟暖房,屁暖床,有一活物在炕,起码炕上总是热的;现在宽广的大炕上剩下一个人,这觉睡得好生清冷。这时又想起沉进衙以后,不知享的什么荣华富贵,吃的什么山珍海味,穿的什么绫罗绸缎,于是就产生嫉妒之心。于是就生出也随小麻子和沉能进县衙去同享富贵的念头。但他想起过去对小麻子的毒打,现在小麻子冰冷的目光,觉得这富贵也是近在眼前,可望而不可即。于是整日苦眉愁脸,闷闷不乐。这天又听说小麻子出巡,便要上去哀求小麻子,看小麻子如何态度;如小麻子同意,正中下怀,同去同去,去享荣华富贵;即使他仍然冰冷,不同意,也不损失什么,仍回来过自己的寒冷日子。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与荣华富贵比起来,脸皮已不算什么了。于是混在夹道欢迎的人群中,突然冲出来,抱住了小麻子的马。把小麻子和小蛤蟆吓了一跳。等他们清醒过来,知道是怎么回事,恢复了各自的信心和身份,没容小麻子问话,小蛤蟆便上来用马鞭拨拉瞎鹿的脸:

    “你是何人,要干什么?”

    这时瞎鹿胡涂一世,突然聪明一时,没敢说自己是马上人的爹爹,如果那样说,十分有八分也就完了;也没说自己是要找沈姓小寡妇,如果那样十有七分也完了;也没说自己是想进县衙,如果那样十有六分也完了;也没说自己是想同去享荣华富贵,如果那样十分有五分也就完了;他此时说话得体,前后适度,刚刚说到四分上,可以四分五入。他说:

    “回禀大人,小的是一个民间艺人瞎鹿,吹奏得一手好鼓乐;上次柿饼脸太后来,让我给她办独奏音乐会,柿饼脸是什么东西,过去的要饭花子,现在祸国殃民,我瞎鹿人穷志不短,身瘦毛不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死而没有举办。柿饼脸恼羞成怒,想提刀杀人,这时小麻子先生一声炮响,把柿饼脸给轰跑了,也救了我一条命。我久闻小麻子先生大德,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如今相见,如拨云见日;也是报答救命之恩的意思,过去我没给柿饼脸办成音乐会,现在我想给麻子在县城影剧院办一个个人独奏音乐会,请大人及小麻子定夺!”

    瞎鹿一番话,说得小蛤蟆张口无言,“嘿嘿”地傻笑;抬脸望小麻子,小麻子也被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六神无主,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在身后给小麻子搔痒的县官韩做官长久,有政治经验,又知道小麻子与马下人的关系与小麻子的为难之处,便出来打圆场说:

    “现在麻子正在出巡,此系国家大事,任何人不许打扰;至于文艺方面的雕虫小技,可以将此问题带回去研究研究再说。”

    这时小麻子倒是有些佩服县官韩,笑着用马鞭磕了磕他的脑袋。于是,小蛤蟆将瞎鹿拖出大路,小麻子继续出巡,大家将此问题带回去研究。半月之后,一次开县衙常委会,小蛤蟆旧事重提,才将音乐会事提上议事日程。一开始大家不同意,一个街头吹喇叭的,开什么独奏音乐会。这时太后沈在一旁旁听,听到议此事,心中倒怦然一动。这时的沉,做了一个月太后,已大体有了太后的姿态。毕竟历史上是名门望族,温习旧课,不需太长时间。一成贵族和太后,过去的许多特点,又重新上身。譬如,过去挺温和,现在变得脾气古怪;过去爱流泪,现在学骂人;过去爱吃咸(出大力流汗),现在爱吃甜食(养尊处优)等等。不过她对瞎鹿,虽然夫妻时势不两立,当初与瞎鹿结婚也是流落民间迫于无奈;但贫寒的日子,毕竟在一起过了许多年,再说无感情,无人情,也有兽情;野兽在一起合群一阵,也有依恋之情呢。何况现在太后已经坐上了,还跟一个民间艺人计较什么?于是她倒颔首同意,说瞎鹿可以办一场独奏音乐会。太后同意,小麻子是孝顺之人,也同意;母子同意,于是事情便定了下来。可太后又提出几个条件:一、此次音乐会,只具有文艺性质,没有政治色彩;二、音乐会的规模不可太大,观众限制在百人之上,千人之下;重要领导一律不准出席,官方只准小蛤蟆代表;三、音乐会办完,演员谢幕之后,不得献花,小蛤蟆不得接见;四、音乐会完,瞎鹿立即返回村子,不许在县城停留。小麻子同意,大家又通过。接着就派小蛤蟆去下通知,并组织会场。

    独奏音乐会如期举行。虽然事先太后有许多限制,但音乐会会场座无虚席,许多人买站票坐在台阶上。因为作为艺人瞎鹿,毕竟在延津很有名声。何况他多年没演奏了,大家也想看个稀罕,看看他水平有无长进,或者干脆是退步了。孬舅、猪蛋、曹成、白蚂蚁、白石头、我,都到了会场。我们是应瞎鹿之邀,为他站桩助威。所以我们是随瞎鹿从后台进场,不用买票。但因为台下人多,已经没有我们的座位,我们只好狼狈地挤坐在台下一个旮旯里,从侧面看瞎鹿的鼻子。正在县衙值班的刽子手袁哨也到场了,与小蛤蟆坐在第三排正中央,以宫廷首长的架势和目光,打量了我们一下。据曹成说,目光轮到他身上时,袁还微微点了点头,毕竟是老朋友了。延津的主要领导,如小麻子,太后,县官韩,都没有到场。这让瞎鹿和我们感到有些委屈。但即使没有到场,也比不让开音乐会要好呀。于是又有些安慰。何况委屈感历来是文人和艺人创作激情的来源。所以七点半一到,瞎鹿就甩着头发准时演奏。一开始演奏,瞎鹿有些紧张,头一支曲子演砸了,音调不准,且“吱吱嘎嘎”,全跑了贝多芬的原意。下边嗡嗡嚷嚷,有的叫倒彩,还有的立起就想走,断言瞎鹿已经不行了,瞎鹿已经不存在了,急得台上的瞎鹿出了一头汗。但第二支曲子一起,观众立即静了下来,这时的瞎鹿,已拋弃私心杂念,真的进入音乐创作之中。演第一支曲子时,他一边紧张,一边思想小麻子和太后如何没来,所以心思有些乱。现在看到人心浮动,于是心一横,管他孙子来不来,先奏一曲让这些孙子听听,看瞎鹿到底怎么样。于是沈下心来,沉到音乐中去,摇头晃脑,把个二胡拉得如泣如诉,如怨如慕。这首二胡曲叫《思归》,写的是女孩王昭君嫁给匈奴,思念家乡和亲人的心情。这心情不知怎么突然与此时的瞎鹿对上心思,于是在二胡曲中,立升出一个新的瞎鹿;这时的瞎鹿,心静如水,品质高尚,胸怀博大,荣辱不惊,出凡脱俗,与现实中蝇营狗苟、心胸狭窄、正动心思如何巴结小麻子和沈姓小寡妇、同去享荣华富贵的瞎鹿,判若两人。一曲终结,台上瞎鹿泪如雨下,台下观众掌声如潮。音乐会结束,大家长时间鼓掌,瞎鹿谢了七次幕,大家又把瞎鹿抬起往天上拋。连小蛤蟆、袁哨都忘乎所以,忘掉太后的规定,上台去接见了一下。小蛤蟆拉住瞎鹿的手,看了半天,说:“不简单,别看你老模嘎喳眼的,你比小羊还可爱!”袁哨也握住瞎鹿的手,拍着他的手背说:“老朋友了!”感动得瞎鹿又哭。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自动跑上去给瞎鹿献花。音乐会结束,走出剧院,一阵凉风吹过来,大家头脑清醒。想起自己还活在现实。于是偃旗息鼓,瞎鹿和我等诸人,按太后规定立即返村。小蛤蟆、袁哨等人,回到县衙。这时小蛤蟆、袁哨心中有些打鼓,对刚才的忘乎所以有些后悔,太后规定不许上台接见,自己上了台,回到县衙,不知太后可会责怪?现在的太后,已变得脾气十分古怪,撞到她老人家的枪口上,不是闹着玩的。但等他们回到县衙,太后没有责备他们,还让他们去陪她吃夜宵。弄得他们吃完夜宵,离开太后,还感到莫名其妙。其实太后这天也看了瞎鹿的演出,不过不是到现场,而是看的实况转播。一开始太后是以厌恶的眼光,想看一下前夫喇叭匠是如何进行丑恶表演的,后来竟也被瞎鹿的二胡曲打动。在如泣如诉的乐曲声中,老人家又想起与瞎鹿相处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也有一些共患难、当时觉得患难、现在想起来感觉很不错的日子呀。从屏幕上看瞎鹿前后摇动的身子,也发现有些可爱之处呀。虽然一个是民间艺人,一个是名门望族,结合在一起有些门户不对,但毕竟在一起生活过许多日子呀。也是一时激动,她差点就要发布命令,等音乐会结束,就将瞎鹿留下,留在她身边,不必再回乡下。过去同患难,现在可以一块同享荣华富贵。老来有伴,也在一起说说话。当然,分歧还是有的,有的还挺原则,但在一起可以求同存异,不说仇恨与战争,就当它没有发生过,只叙友情和友谊,谈一谈过去同创家业、农夫农妇在一起割草割毛豆的日子。瞎鹿的命运,就要在这一刻决定了,但瞎鹿十分只欠一分,希望又随风飘走了。因为没等命令发出,太后又突然愤怒了。拿起桌上的茶杯,一下摔碎地上,接着又打门窗玻璃,打地上的小猫、狗、猴等动物。一下把旁边的小麻子和县官韩也弄胡涂了,不知太后又有何不如意处。一有不如意处,太后就要摔家伙打动物。这种贵族习惯,也是太后自进衙以后养成的。这点习惯,小麻子一开始觉得挺好,太后就要有个太后的样子;后来就渐渐有些不耐烦了。什么时候养成的这种毛病,动不动就打动物摔东西?不是有这么个儿子在这里,你不还在地里露胳膊露肉地捡草,东西到哪里摔去?顶多摔个鸟巢竹篮子罢了。但县官韩不知小麻子这种心理,以为太后一发怒,小麻子也心急如焚,于是次次赶忙上去劝解。这次也是,小麻子在一边呆看,县官韩上去劝解,询问太后这次发怒的原因:是针对音乐会,还是针对瞎鹿?是针对观众,还是针对小蛤蟆袁哨两人?针对什么,咱们就追查什么;是谁的责任,咱们就处理谁。谁知太后脾气果然古怪,这次她老人家发脾气,谁也不针对,与音乐会、瞎鹿、观众、小蛤蟆袁哨均无关系,她突然发怒,是因为她眼前突然出现了蝴蝶。据太后讲,眼前的蝴蝶一开始是一只,又花又大,色彩斑谰,不住地在眼前飞;接着一只蝴蝶又变成无数蝴蝶,在眼前飞舞。用手左赶右赶,就是赶不去。蝴蝶又变成无数黑点,像烟囱中飞出的灰星,在眼前飘荡。飘飞得太后心慌意乱,脏糊糊一片,如何不发怒?庄周梦蝶,蝴蝶梦我,我梦蝴蝶?这蝴蝶也太脏了。太后于是摔了东西。太后说出原因,小麻子和县官韩都明白了,小麻子知道瞎娘发怒事出有因,于是也不再责备娘,忙让刚吃完夜宵的小蛤蟆去请太医。太医到衙,与太后把了把脉,翻开眼皮看了看,用嘴凑上去吹了吹,诊断:当年太后思念儿子流泪致瞎,是因为眼中有了白内障。眼中有白内障者,是会经常飞出彩色的蝴蝶。只是令太医奇怪的是,太后双眼已瞎多年,怎么平日不见蝴蝶,迟到今日才见?太后这时想起原因,还是因为今天瞎鹿开音乐会所致。不开音乐会,太后从来不看电视;电视还不就是那一套,老放小麻子的种种活动;小麻子就在身边,有什么看头?所以看电视者皆是老百姓,掌管电视者,从来不看电视;就好象动物园的饲养员,从来不想再看老虎一样。这次因是瞎鹿的音乐会,太后才看一看。当然,一开始太后是不想看的,一是不经意;二是对瞎鹿的蔑视。但后来还是在七点半打开了电视。当然,由于眼瞎,打开也看不着,只是听个声音。但听着听着,由于这声音太熟悉了,太后动了感情,于是眼前就跟看见一样。眼睛在一直盯着屏幕。一场音乐会下来,用眼过度,过去没飞的蝴蝶,现在一齐飞舞起来。小麻子听到原因,立即就要追查瞎鹿的责任,想派袁哨去追杀瞎鹿。但被太后用手止住了。手一止,太后心胸忽然博大起来,自己又为自己的博大而感动,于是又变成一个受害者不追究责任者的胸怀宽大的慈祥的老太太。于是说,一个艺人,也不容易,蝴蝶即已飞起来了,再杀人家有什么用?留条命修行修行吧。人既然不杀,接着又商量制定驱赶蝴蝶的办法。这时小蛤蟆说,还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将全县的蝴蝶,赶尽杀绝罢了。蝴蝶赶尽杀绝,哪里还有蝴蝶在太后眼前飞?小麻子颔首,但又说全县蝴蝶不计其数,飞走不定,哪里去赶?靠几万红眉绿眼的兵士,何时才能赶光?恐怕等蝴蝶赶光,俺娘也被蝴蝶吃了。刚才太后慈悲为怀,胸怀宽大,由古怪的老太太又变了回来,小麻子又有些喜欢瞎娘,故又孝顺起来,与人认真讨论办法。这时县官韩停止给小麻子搔背,来到前边跪下说:

    “麻子不必发愁。延津境内的蝴蝶,是可以赶尽杀绝的。兵士不够,我还有一个办法。”

    小麻子问:

    “什么办法?”

    县官韩:

    “动员全民。”

    小麻子一惊:

    “为赶一个蝴蝶,可以动员全民?”

    县官韩:

    “怎么不可以动员,上次柿饼脸太后来,为了与六指重温旧情,动员全民连斑鸠都赶了呢。”

    小麻子见有先例,大喜,于是决定:从明天起,动员全民捉蝴蝶。这时县官韩又献计:借赶蝴蝶,将全民动员起来,集合起来,共同做一件事情,也可以弘扬大家的爱国家、爱太后、爱延津的热情,提高大家的凝聚力;过后再表彰几个现场英雄,不就行了。这时小麻子十分佩服县官韩的政治经验,别看是旧官僚,经验并不旧,在新社会还大有用场呢。于是真心地拍了一下县官韩的肩,又拍了一下巴掌,说,老韩,从今日起,你不要再扫地搔痒了,你当我的师爷吧;扫地搔痒之事,让袁哨兼起来吧。县官韩马上跪在地上叩头,谢恩。袁哨在一旁撅嘴不高兴,但也无可奈何。只好放下屠刀,到小麻子后边去给一个小年轻搔痒。县官韩借着刚当上师爷、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新鲜劲儿,又献一计说:干脆,咱们赶蝴蝶时,让所有延津人民,都学麻子军队,涂成红眉绿眼,统一着装,然后一字摆开,步伐整齐,也是更加锻炼提高人民的一个办法。小麻子又同意。但描眉涂眼的颜色费、统一着装的制作费、整个行动的协调组织费,没有出处,县官韩说:可以集资。小麻子光着大腿,拍着县官韩的脑袋,哈哈大笑。这时刽子手袁哨在背后搔痒下手过重,一爪子下去,挖出几道血印,疼得小麻子呲牙咧嘴,小麻子反手朝身后袁哨脸上打了一巴掌:

    “×你个妈,你以为是在法场呢!”

    袁哨的脸立即肿了起来。

    于是,第二天,全县二十多万人,涂得红眉绿眼,穿著上红下绿的衣服,像当初给慈禧太后捕捉斑鸠一样,又倾巢出动在麦田里统一捕捉蝴蝶。三更造饭,五更出发。上次捉班鸠每人一个小瓶,这次捉蝴蝶每人一个小碗。大家用筷子头敲着碗边,齐声高唱,也声势雄壮,其乐无穷。大家在家中的闷气、怨气、不平不和不满之气,包括一些在性生活方面得不到满足的憋屈之气,现在都随着歌声一下飞扬到九霄云外。这时大家又有些感激太后得了白内障,有了蝴蝶,感谢县官韩出谋划策和小麻子下了决心。从早晨捕到晚上,大家意犹未尽,又点起火把,将麦田照了个红彤彤。大家觉得自己又办了一件与国与民都有利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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